不過是想把書店開成菜市場的模樣,專訪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老闆陳炳槮 Post author:veins_of_taipei Post category:空間的故事 圖/文:江晨 田園城市文化事業出版社社長陳炳槮參與創辦的雜誌《夯》。 「撐(ㄍㄧㄥ)過這段時間就會好起來!」採訪結束後,遇到建築師莫仁傑來到店裡取書,他對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下稱田園城市書店)老闆陳炳槮說,「這些(實體的)觸感是不可取代的。」莫仁傑一邊摸著店裡面的書,一邊說。 田園城市書店將要關閉的消息先是由作家阮慶岳在臉書發布,隨著朋友們的問詢越來越多,陳炳槮乾脆在書店的臉書發表了一則聲明: 「田園城市生活風格書店將延續營運至 2027 年 10 月 31 日。在接下來的一年裡,書店仍會持續營業,也將繼續進行展覽、場地合作、新書發表及相關活動,後續檔期將陸續與大家分享。同時,田園城市原有的出版與經銷業務也將持續進行。」 臺灣獨立書店的處境之一是,當要結束運營時才會獲得一些關注,迎來一波惋惜聲,一些探店的人潮,一些媒體的關注,然後關掉。 嵌入社區的獨立書店 田園城市書店藏身在中山北路的巷弄裡,一樓設有辦公區、書籍陳列區、文創品陳列區、展覽空間,地下一層則是展覽區與倉儲區。 「小時候我阿嬤經常帶我去菜市場,裡面的東西琳瑯滿目,隨意走走看看,有需要的東西順手買了,不買也沒關係,那是一種非常具有人情味的社區空間。」陳炳槮說他服兵役後來臺北打拼,終於有機會開書店時,想到了幼時阿嬤在臺南逛市場的經驗,他想把書店開成社區的菜市場。 「以前老人家都帶我去逛菜市場,也不是非得要買什麼食材才去逛,你隨便去,這裡看看,那裡看看,就很好玩。我這個空間希望和菜市場一樣,隨時歡迎大家來,不買書也沒關係。我希望能夠繼續保存使用書店、保存閱讀的好習慣給消費者,培養了這樣的習慣,無論到了那裡,讀者都會閱讀。」陳炳槮介紹說。 將書店空間敞開給讀者,是陳炳槮的理念,從書店的格局確實可以體會到他的用心。書店以大幅落地窗擁抱巷弄,也將店內的空間呈現給路人。書店內長條桌上陳列著陳炳槮挑選的書,幾乎每本他都如數家珍。長條桌與靠牆的書架之間有幾個木質的臺階,讀者可以由此走向書架,也可以隨意在此捧書而讀。 「我們每一種書都有開封本,想看書的人隨時可以進來翻閱。」陳炳槮介紹,一樓與地下一樓的展覽區,讀者可以隨意參觀,如果對陳列的藝術作品或者藝術家周邊文創品感興趣,也可以購買,不買也可以隨便看。 陳炳槮在臺北的打拼先從業務員做起,後來於 1994 年創立了田園城市出版社,2004 年以書店落腳中山區。從出版社到書店、藝術展覽空間,陳炳槮經歷過臺灣書業紙本出版與實體通路繁盛的年代,如今迎向數位科技與閱讀習慣劇烈變動的大時代,他是出版行業一線的參與者,也是這個街區聚落的第一線耕耘者、觀察者。 陳炳槮回憶和社區鄰居的互動,他說,「書店創辦 20 幾年來,先是附近的年輕鄰居來逛,後來鄰居帶著出生不久的小孩來逛,有時候他們就說『社長幫我照顧一下小孩,我去哪裡一下』。再後來,孩子長大了,自己來逛書店。有時候還來和我敘舊,說以前如何如何。無意間他們兩代人都培養了逛書店的好習慣,除了書籍之外,有人可以對話也是很好的經驗,這也是對社區有助益的事情,有些事情不一定是家裡父母可以教的,但在書店這個流動的開放空間裡,無意間就會學習到很多。」 陳炳槮為建築師劉克峰出版的作品,田園城市書店的空間設計是劉克峰操刀的。 田園城市文化事業出版品獲得各種設計獎項。 每一本書的設計要和上一本不一樣 作為出版界的一位老兵,陳炳槮有過黃金時代。出身於有錢又有文化的臺南,大學學的是企業管理,耳濡目染與專業學習,讓他的眼界與品味與一般出版業者不同,他有人文理想,但也很務實。 陳炳槮知道「商業就是把你既有的東西宣傳出去,變成商品。」剛入行不久他就看到出版界有不少可以改進的空間,好比他對成本的概念和很多出版人不同。大部分人要壓縮成本,導致出版品的用紙和設計很不講究。但他很願意在紙張、設計上花錢。 現在回溯,陳炳槮的發展也是臺灣出版業的一個典型縮影和標本,他 1985 年開始投入出版事業,1988 年與人合作成立出版社,1994 年自行創辦「田園城市文化事業」,自建築、景觀領域的書籍逐漸擴大出版範疇,出版類型涵括設計、藝術、攝影、電影以及生活風格等,發展出一條獨有的出版線來。這些門類的書籍共有的特點是對設計有很高的要求。 這方面陳炳槮很捨得花錢,他對設計同事的要求是:「你好好設計,我對你的要求是每一本和上一本不一樣,至於成本你不要管,交給我」。這樣的成本哲學及人才培養模式奏效,田園城市出版的書屢屢獲得設計大獎,書籍被法國龐畢度藝術中心與美國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這些全球指標性的機構採購。就連素以苛刻著稱的日本建築師也在田園城市出版作品集。 景氣好的時候,陳炳槮光從臺灣各地的誠品書店結帳就能拿回一百萬,各個大學建築系學生的畢業作品都在他這裡出版,一年至少有兩三百萬。他很早就在出版的書籍裡同時放了中文、英文、日文等語言,加上獨特的設計,所以擁有不少國際訂單。 當時一些大出版社,還特別打聽「這個姓陳的小子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為了業務學習他一年跑日本十幾趟去二手市集與展覽會淘書,老讀者服氣他的眼光,請他再帶幾本回來,沒成想這一度也成為他創造收入的業務線。 兼顧一朝風月與萬古長空,正如兼顧城市與田園一樣,陳炳槮試圖在人文精神與務實的商業之間取得平衡,一度做得不錯。 出版業面臨前所未有的巨變 新冠疫情後,一切改變了。 全球的經濟型態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人們的心理預期也不一樣了。首先是國外的訂單遽降,陳炳槮再也沒有去過日本。然後是臺灣建築系學生的畢業作品不再像之前成批委託田園城市設計出版,他們選擇平價替代品——在學校的列印店處理了事。之前常來大量購書的大陸老師和學生也不見了。最後是 AI 的出現,衝擊了人類獲取知識的方法和看待知識的理念。 儘管陳炳槮想盡了他能想得到的一切辦法應對大時代下的危機。首先是精簡人員,從原來的十二位員工減為三位,一位負責書店,一位會計,一位就是他本人。他建議前員工成立工作室,他發包工作給他們,這樣雙方都降低成本,靈活操作。 然後是店裡除了賣書,還推出各種文創品:和書籍閱讀相關的扭蛋機、年輕藝術家寄賣的藝術品周邊、明信片、皮包、原住民系列主題摺紙…… 此外,開闢一樓地下一樓兩個展覽空間,出租展覽空間時段,並收取藝術作品售賣的抽成費。 但以上所有的努力都抵不過中山北路上的房租。「附近的地價,一坪 250 萬,一經釋出馬上售罄。」陳炳槮決定明年收起書店,只做出版。 他坦承,從業四十餘年,首次不知該如何發力,「時代的變化之劇烈,讓你不知道該往那裡使力。比如,你是可以經營社群,是可以利用 AI,但並不知道嘗試的後果如何。」陳炳槮說,他合作多年的印刷廠也逐漸收掉了,「臺灣市場規模小,熟練的工人退休後,並沒有合適的新血補充進來。」 此外,低生育率、高齡化的問題也都影響到閱讀的意願,而漠視人文精神的教育也是出版業凋敝的結構性原因之一。 訪談時,他對年輕人開書店與參與出版幾乎是勸退的心態。但無論是介紹書店的選書,還是自家出版的書籍,他都滔滔不絕,說得頭頭是道,熱情洋溢。 建築師莫仁傑回臺灣領取「臺北老屋新生大獎」,順道探望陳炳槮,來和他購買當年一起合作出版的設計類雜誌《夯》。雜誌一共發行了十五期,陳炳槮是發行人,每期邀請不同的專家學者做客座主編,莫仁傑是第三期的主編。 當年的雜誌如同其名字一樣在設計圈內很夯,彼時的出版業與書店也很有動靜。 隨著田園城市書店的關閉,這些人文風景也終將淡出人們的視野。 老屋可以新生,書店可以再煥發光彩嗎,出版業會走向哪裡?陳炳槮說他不知道,只有繼續一本書一本書地做,做到哪裡算哪裡。 Tags: 獨立書店, 走路與閱讀 Read more articles Previous Post寫台北之二(下):殷寶寧——對我們的城市地景變遷,個體記憶書寫太少 You Might Also Like 寫台北之三(上) :羅青見證與紀錄人才紅利時代,台北流動的盛宴 28 5 月, 2026 電影裡的夜市之二《艋舺》:華西街夜市的江湖拚殺 24 7 月, 2026 寫台北之二(上): 殷寶寧筆下的中山北路地景變遷,展現權力毛細血管的演變 27 5 月,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