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江晨

謝海盟或許踏查過的民生社區
如果台北盆地上空有一架空拍機懸停,會發現曾經有一位青年,至少「整整五年,每天五小時起跳,不分晴雨颱風都不曾間斷地在台北城行走。」
這位青年叫謝海盟,1986年出生於台北,畢業於政大民族學系,「喜歡無用的知識,現職電影編劇與自由寫作」。
他的行走,顯性的目標是踏查台北水路,沿著作家舒國治的《水城臺北》標示的路徑,他走得更遠、更深。在鋼筋水泥叢林中尋找河流,這真是一個看起來「浪漫而無用」的行動。
台北是一座新舊並陳訊息密度頗高的城市,如何觀察和記錄這座城市,很看每位紀錄者的視角。在謝海盟的《舒蘭河上:台北水路踏查》一書中,讀者會發現他視角的獨特性。
如前所述,他踏查台北的水路,瑠公圳第一幹線、霧裡薛圳、舒蘭河、安和路/頂好河、新店瑠公圳、不知名的小河們。乃至周邊的聚落、建築,蟾蜍山、大巨蛋、民生社區、康樂里等等。
在日復一日的徒步丈量與呼喚中,謝海盟標示出這些水路的前世今生,一一為其作傳,就連水路邊大廈命運的演變也被刻記下來。當然,類似苦行僧的徒步中,河神也出現了。

「鋪上一層灰」的民生社區
「我想問問你萬盛街的河神,是否還記得台大青年們辦的刊物?正是因為無緣目睹,我有太多的問題想問河神,問問那個時代究竟如何如何,問問河神祂所陪伴的那群青年們,他們真了不起不是嗎?他們年不及而立,未免天真的『自信不平凡』,相信一己之力能改變一家一國命脈乃至世道,因此他們敢於逐鹿中原一闖天下,帶著豪情也十足傻氣的衝撞了整個黨國。他們不談令人好生厭煩的小清新小確幸,不幹自相矛盾之事如罷課還要求不記曠課、如全盤否定體制的號稱革命卻請好律師團預備做體制內的全其身……若說多年後比他們小二十多歲幼態持續的世代——年近半百仍開口他們大人怎樣閉口他們大人如何,唯恐多說一點多做一些就要惹禍上身——是一群搶著當小孩的大人,則他們就是執著要當大人的一群小孩。」
翻看這本二零一七年出版,二零二三年初版三刷的《舒蘭河上:台北水路踏查》,讀到上面抄寫的這一大段時,筆者坐直了身子。
「河神見證了一代一代的人,我只希望,河神不會因我們的一代不如一代而嘆息。——然不應遺忘過往,不要井底之蛙地認為一切抗爭與奮鬥只從此刻始,永遠莫忘,一代之人都是踏著前人的道路走過來的。」
如此,這本踏查台北水路之書,不僅考察水路、建築、流浪貓,更是高呼河神,召喚歷史與記憶之神。

謝海盟毫不鄉愿,正面直對台灣社會存在的「小確幸 小清新」,並回望過去前輩們的所作所為。他召喚出辦革命刊物的錢同學、謝同學、區同學,以河神的名義陪伴他們。
謝海盟也在行走的過程中召喚出幼年的陳平。陳平赤腳走在舒蘭河邊,快回家時,洗洗腳,穿上鞋,那是她成為三毛前寶貴的經驗。他召喚出寫《家變》的王文興,也許河神見證了作家,一個字一個字在書桌上鑿寫作品的過程。他也召喚出郭松棻小說中的角色,咳血的鐵敏與揭舉他的妻子文惠,小說中的區長說,「這就叫大義滅親了。這是很難做到的……太太真偉大,換平常的人可就……」
不只這些,城市裡有太多關於死亡的記憶。偏偏謝海盟「對災難對死亡有強烈察覺與記憶,天生帶有不屬於自身的記憶,他人的記憶,死去之人的記憶,前世的記憶。」
謝海盟踏查的同伴動保人稱此(死亡)為「刷一層灰」。刷一層灰的地點,「不僅包括民生社區的海華大廈,還有舒暢舒公公與奇女子小苗住過的舒蘭河畔,大安支線邊的宣一媽媽家,如我倆曾聞孤兒貓哀鳴的瑠公圳公園。」謝海盟不會特意走避這些地點,然而行過其間,心頭總是多了點什麼。
說到底其實就是不忍,無非是有情甚至深情。

謝海盟曾經寫過對於亞斯伯格症的他而言,有「自足完整飽滿到不行根本不必與人分享的自我小世界。」
他願意走出自我的小世界,默默對善待河流的居民千恩萬謝,也為郭松棻筆下不得已的女主角芥子般的小人物掬上一把淚,更願意以文章作為「化也念佛寺,將無緣的小河們集中祀之奉之念之,在墨水藍的天幕下,一盞燭火一盞一條小河,以為供養。」更別說,他不敢打開附近的Google地圖,害怕發現地圖中他們所領養過的流浪貓的影子。
踏查台北水路也罷,記錄前輩革命也好,追溯成長記憶也好,回顧社會案件、大樓起起落落也罷,甚至在瑠公圳邊抓寶可夢也好,這貌似苦行的台北城徒步,最打動我的,不過是作者的一往情深,無論是高呼河神還是記憶之神,無不是對台北城的深情。由此,在謝海盟筆下,小河有聲,大樓有名,記憶有迴響,整座城市層層疊疊皆有記憶,這正是台北書寫的樣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