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遊記

圖/文:游擊手

圖書館遊記

        不知那是什麼樣的隱喻。彼時我常在街上看到老鼠,牠們沿著建物邊緣疾走,偶爾若有所思的抬頭張望,旋及鑽進排水溝。不然,就是掃到運將路邊小解的背影。可能是頻道相近的緣故,越是希望低調,越是彼此撞見,像對冤家。

        那時我剛失業,說來就是隻老鼠,總想避開熟人。老鼠需要一個能藏身的窩,圖書館就是我的窩。事情的開頭帶點奇幻,在上個工作忙得焦頭爛額之際,有天讀到楊照一篇推崇《解雇日》的文章,吸引人的除了這個主題,還有作者吳國棟。原來那位總頂著平頭在電視上滔滔不絕的名嘴,曾是個文青,便好奇到圖書館把書找來。只是沒料到不久我竟和小說主角同命,也被解雇了。那天,老闆把我叫進去時,還天真的以為是要慰問這些日子的辛勞呢。

        我還記得那本書放的位子,也記得自己離開辦公室半天才聽懂老闆話中之意的傻樣,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拍拍屁股,接著便以準備考試之名,常駐圖書館。但其實不只考生,所有不在社會輸送帶上生產的人,大多潛伏在圖書館。它供給了最重要且免費的棲息空間和水源,對城市裡漂流的身體或心靈,照單全收。

        在K書大軍中,總不乏中高齡考生,他們桌上快被翻爛的教材,是屢敗屢戰的紀錄,有人腳邊還擱著公事包呢。那段時日電視正巧實況轉播了一個頒獎典禮,來到某個冷門獎項,上臺領獎的人沉默了幾秒,哽咽的說「我的父母都不知道我這些年在幹什麼」,鏡頭定位到他紅通通的眼眶。那時我心裡想著,這位寂寞的創作者,是不是也在一事無成時收到了堪稱名門母校的募款宣傳信,被尷尬地誤認為人生勝利組呢?

閱讀的空間,空間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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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的空間劃分與功能日趨多元

        對一個普遍缺乏公共空間意識的民族來說,圖書館不失為一個培養定性之所。結伴而來的學生,常會把速食店的社交行為搬來,就地討論起球賽、流行訊息,或談情說愛起來。個體戶就難說了,大嬸或阿伯都有可能旁若無人的講手機,且來電鈴聲都氣勢驚人。還有一種進逼不是聲音的,而是空間的。從前上課老師說過,在西方,沙灘兩端迎面接近的陌生人,最後會很有默契地雙雙掉頭朝反方向離去,避免干擾彼此的領域。回到圖書館,如果有人在四處皆空位時還挑在你對面坐下,不管出於無感還是有意,你都得處理。要不摸摸鼻子自動換位,不然就和對方賭口氣,四目相望一整天。

        像上班那樣出入住家附近的圖書館一個月後,我注意到牆上的一張海報。中間是呈現12個行政分區的北市地圖,兩旁列出分布其間的圖書館和民眾閱覽室。它們像灑開的珍珠,每一顆背後代表著一組由不同區位、室內空間氛圍、藏書和在地讀者構成的臺北角落縮影,發著微光,待人拜訪。遊牧生活於焉展開,況且身為一隻老鼠,多點窩也較安全。

        首站是西園圖書館,位於一棟貌似荒棄的舊樓內。但走進去才發現,它的半戶外樓梯設計是如此古典,並有著罕見的拐彎角度。站在轉角,可以鳥瞰一旁傳統的磚房,它美麗的黑色屋瓦。臺北多數圖書館迷人的地方,在於它不像其他迅速輪替的建築,急於切斷和這個城市的歷史與環境關係。在那些動輒二十年以上歲數的屋子身上,你不只讀到時光,也讀到空間的流動。比方說窗戶,現代大樓極端倚賴空調,窗戶死閉,但圖書館的大多可開啟,且也常開著。那樣的微風徐徐,把周遭社區的生活感帶入室內,或茉莉花香,或生澀的鋼琴練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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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園圖書館特別的樓梯轉角

老建物的味道

        再來是陽臺,室內外的過渡,一個麻雀可以飛進來吱喳兩下再飛出去的空間。可惜都市人多半對它不友善,要不封起來,要不打掉變為室內一部份。所幸有些圖書館還保留著,因此仍是一棟能呼吸的屋子,更重要的,它能讓你環顧日常臺北。如位在火聖廟旁的延吉閱覽室,站在3樓的小陽臺,可以看到對面的素樸國宅,庶民在走道上悠閒的曬衣話家常。大方一點的,還留設了連通長廊,彷彿回到學生時代的教室,這時室內外的流動感更佳,如南港圖書館和建成圖書館。

        位於萬華的龍山分館,舉凡隱密、小巧與歷史感,應該都在臺北數一數二。它藏在一條佈滿回收電器與軍用商品攤販的窄弄裡,按圖索驥的當兒,會有在市區縫隙裡鑽進昔日防空洞的錯覺。它是獨棟三層,用磨石子階梯和木製把手串連著。二樓閱覽室,只容得下兩大兩小四張桌子,卻異常通風採光,散發淡雅氣息。樓梯、格局與廁所位置都特別,是棟很有味道的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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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小巷裡的龍山分館

        在金門街口的王貫英圖書館,則標記了一個時代,它在精神上更接近一座惜字亭。這位老翁是位拾荒者,所得全用來捐贈書籍,那種對知識與紙本書籍的尊重,都非當代主流了。這座用來紀念他義行的圖書館,在一樓隔了間文物陳列室,居中的玻璃櫃展出一張泛黃名片,上面沒有我輩深怕寫不滿的風光頭銜,只印著四個字,山東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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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貫英圖書館的文物室,掛牌上的地址是早期老人家自辦圖書館時的位置,在南機場地下室

        臺北的五十多座圖書館,多有各自的主題藏書,如天文、原住民、旅遊等等。我在主打電影的圖書館裡,翻了不少國內外關於侯孝賢或蔡明亮的影評專書,也許,當下心理狀態比較接近他們影片裡的人物吧。

        圖書館很多時候像一列搖搖晃晃每站都停的普通火車,在兩個互斥卻共存的端點站間來回運行。一邊駛向主流社會目標,藉由在此的知識加值,獲得身分轉換,或許從此就不再踏進來了。而它的另一個端點則是逃離社會。在兩個端點站間,有各取所需的乘客,你不知道今天會和誰比鄰而坐,誰又會先下車。

        中崙圖書館以漫畫為主,是童心未泯人的天堂。此處曾有位地標型的讀者,一位拖著行李箱的婦人。她總是一次搬來整大落的書,旁邊放著個一瓶大水壺。但這些都沒有她隨身的超大行李箱惹人注目。裡面裝了什麼呢?婦人應該差不多把整屋的漫畫看完了吧?而她的故事可能比漫畫還曲折。

讀人

        長安圖書館的藏書偏向勞工類,某種地域性的巧合,這裡遊民出沒頻繁。和街上遊民一樣,圖書館遊民也是大小塑膠袋隨身攜著。其實,除了多洗了幾次澡,當時的我和遊民並無本質上的差異。總有些熱門時段,如下午,遊民們會在各桌趴睡成一團,這時館員會過來,禮貌的提醒這些大叔,可不可以不要在這裡睡覺啊。離開後又恢復原狀時,就睜隻眼閉隻眼算了,不會像公園長椅中間全設了橫竿那樣,讓人無法橫躺,趕盡殺絕。我想起日後在香港,旅途中鑽進油麻地的一間圖書館,因疲憊而忍不住在沙發上小瞇了一下,不到十分鐘吧,馬上有館員不帶感情地過來糾正!緯度相近,待遇大不同。

        這裡還有位長期占用公用電腦的讀者,穿拖鞋,裝扮介於宅男與流浪漢間。他的年齡看不出是30歲還是50歲,電腦螢幕裡的日系美少女讓人眼花撩亂,我想那是一個在情色邊緣游走的交友網站。他熟練的操作鍵盤與滑鼠,好比青少年打電玩。有次經過,聽到他發出了哇~的一聲。這個驚嘆號拉的如此之長,像網交漢與美少女虛實之間遙遠的距離。

        城中圖書館則因為樓下有間托兒所,因而展現了另一種風景。你會看到小朋友由老師領著上來借書,安靜但難掩興奮。他們在櫃臺前排成一列,館員嗶嗶嗶刷著條碼,大圖冊遮住了小小的上半身,像螞蟻搬家那樣把對世界的初識帶走。

圖書館遊記

城中圖書館樓下是托兒所,老師帶著小朋友記錄了樓下的幸安市場

        因為遊牧,也始料未及地認識邊緣的臺北。像葫蘆堵分館,名字充滿了鄉野,却居然有九層,此高度在市中心稀鬆平常,但在延平北路5段接近社子島這樣尚稱低度開發的地方,卻是少有的大樓,像座村落裡的小丘。你環著屋子的窗邊繞上一圈,就能居高看盡整片典型的鐵皮屋群,中間夾著巷子,有一兩處進度超前的蓋起高樓。再往遠眺,東西兩側的基隆河、淡水河河岸,巨大無聲的重陽橋,多待一會兒,還能望見飛機斜切過山脈的起降航線。但或許十年後,鐵皮屋會全數被樓房取代,如同其它地方一樣,把窗邊讀者和河的關係切斷。

        若苦讀是一種練功,那麼圖書館無疑就是充滿各界奇人的江湖了。有阿嬤像小學生般一筆一畫練習著國字。有身分不名的中年男女,桌上擺著字典,苦戰外文;或架上筆電,埋首一個嘗試翻轉自己同時也翻轉社會的程式。有榮民模樣的長輩,輔以放大鏡,專心讀著報紙社論,並以寫毛筆字的速度慎重抄下重要段落。他們看來如此憂國憂民,彷彿張大春小說中的四喜仍活著。還有人在整大張水果月曆背面習藝,上頭密密麻麻的符號如外星文。當然,摺紙蓮花,抄經書,也在所多有。

中途島

        說來很奇怪,不知是文字的力量還是環境氛圍使然,圖書館一直是很好入睡的地方,我相信失眠的人,可以在這獲得短暫的救贖。或者說,它和外界緊湊生活保持了某種程度的疏離,這樣的疏離讓人安心。紙張的翻動,窗外的車流,日常的廣播叫賣,緩緩滲入耳膜與皮膚,催人入眠。

        在這個不大不小的空間裡,可能有寫論文的研究生,準備公職的考生,翻著報紙求職欄的老派待業者,偷閒歇腳瀏覽雜誌的業務,退休阿伯,或流浪者——無論他們經由筆電或書報進入的世界如何歧異,一旦倦了,就會暫時趴睡在同一張桌子上,殊途同歸。

圖書館遊記

小空間,大包容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不時想起那些個下午。在未來無從確認的時日裡,我們相濡以沫,度過了一個個安靜悠長的午覺。而城市裡的圖書館,何其包容地,在這個面積270平方公里、不時波濤湧動的盆地社會中,像一座座中途島,安頓了各式各樣需要歇腳的人。任由發呆,留白。

        後來我考上了嗎?那一點也不重要。倒是每每一覺醒來,有的夢記得,有的忘了。雙手從最初無感到一陣酥麻,隨著血液暢通而慢慢恢復知覺。就像你終究要回到人群一樣。但我很清楚,哪天又落單脫隊了,必定被召喚回來,像拜訪老朋友那樣。而行李婦、網交漢和四喜們呢?屆時可能換了批人,也或許,他們自始自終都在那兒。

註
本篇為第十九屆臺北文學獎散文組得獎作品,原文並無配圖及小標,此處補上。文字記錄於2016年,補拍照片時,有些地點已起變化,惟圖書館仍舊是中途島。尤其對一直在外面走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