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台北之二:殷寶寧筆下的中山北路地景變遷,展現權力毛細血管的演變 Post author:veins_of_taipei Post category:空間的故事 圖/文:江晨 如果走在台北中山北路,你會看到什麼? 寬闊筆直的大道? 路邊蔥鬱的楓香、樟樹? 風格迥異的建築體? 或許你還知道,中山北路在日治時代是通往神社的幹道,當時稱「敕使街道」。國民政府遷台以來,這條路是兩位蔣總統上下班必經之途。圓山飯店的落成及美軍顧問團的進駐,中山北路成為必經之地,使得中山北路外賓使用率變高,中山北路酒吧林立,一度成為美國人、日本人尋歡的場所。 筆者在台藝大教授殷寶寧對中山北路地景變遷史的梳理中,卻發現了其中密佈的權力毛細血管。 中山北路上的光點台北前身為美國大使官邸 誰的中山北路:情慾、國族、後殖民 殷寶寧與中山北路淵源頗深。她在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讀博士時,博士論文研究的即是「中山北路:地景變遷歷程中之國族與情慾主體建構。」該博士論文 2006 年出版,易名為《情慾.國族.後殖民:誰的中山北路?》。博士論文主以「中山北路的地景變遷史為題,以後殖民批判的視角,從這條所謂台灣第一條現代化道路的歷史圖景為根底,以此來論述台灣戰後社會樣態。」 2005 年,殷寶寧受邀參與朋友、策展人陳香君博士的展覽「燕子之城」。如此,她不僅以論文思辨與口述訪談考察中山北路的地景演變史,也以藝術作品參與了這條街道的地景建構。 時隔二十年,她再寫中山北路,以《從敕使街道到中山北路:政治美學化與藝術轉向的城市地景記憶》之名出版。該書的出版不僅有懷念故友之意,也是其梳理二十年來對中山北路地景變遷持續的關注。 「這條綠色大道是美人遲暮,還是都更得以回春?我們曾經如此在意的首都城市儀典大道,如何展演出一套統治者的主流觀看與文化地景,在解嚴民主化的腳步中,全球化與都市再生的話語,如何重新召喚不同的主體,成就於街道景觀滄海桑田?」 這些都是作者的自問,也是對讀者的提問。 中山北路巷弄裡的建築 要解答這些問題,讓我們先回到《情慾.國族.後殖民:誰的中山北路?》一書。 「本書試圖連結曖昧模糊的歷史元素與空間想像,從女性身體、情慾經驗與性別社會權力關係,思考殖民記憶與經驗,對台灣社會文化變遷的歷史空間意義。 台北的『中山北路』,可以算是台灣第一條『現代化』道路, 這條路似乎也跟著見證了台灣從日本殖民統治、冷戰時期美軍進駐台灣、與國民黨強人極權統治等,從『外部殖民』到『內部殖民』的歷史過程,以及台灣挾著經濟優勢開始對外擴張,從台商西進、南進、到引入大量外籍配偶、外籍勞工進入台灣的後殖民狀態。 如果讓我們把視覺焦點,轉移到巷弄裡的日式酒店、美式酒吧呢?我們又該如何看待這殖民權力架構下的性別關係與空間意義? 當我們從個體微觀的角度來看,這條充滿情慾想像與愛戀記憶的綠色大道,又是如何記錄與承載著集體與個體生命經驗的交遇?」 縱觀全書,殷寶寧梳理「殖民歷史與情慾想像中的中山北路」,分析「從條通生活到國道營造體現出的階級、族群與省籍區分的歷史建構」,論述「去勢焦慮地景的建構歷程」,分析「殖民地景形塑與性產業變遷」,最後以女同志酒吧地景生產之隱匿的情慾地景,回應前面的殖民權力、國族敘事建構出來的地景。 殷寶寧在該書最後一章「情慾國族?被遺忘的歷史?」中寫到,「她的一位女同志朋友質疑她——為什麼寫中山北路的變遷,要寫到女同志的東西?」 在筆者看來,如果說敕使街道、中山北路的命名是殖民者、統治者權力的體現,在中山北路巷弄裡的日式酒店、美式酒吧是殖民、資本消費權力的彰顯,那麼中山北路上的女同志酒吧正是一種對這些權力的反抗,哪怕是微弱的、難以為繼的反抗。這正是該書的寶貴之處。 「只要社會整體不面對深藏在日常生活與社會時間中的殖民結構與潛意識,我們始終可以從社會關係中,解析出這些權力運作的刻痕與軌跡。不論是省籍情結、階級壓迫或者是族群關係均如出一轍。」書中的這句話,穿越二十年的光陰,如今仍舊擲地有聲。 這是台灣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近日上映的紀錄片《傳奇女伶高菊花》也涉及到該議題,當年化名派娜娜的高菊花被迫服侍外國人;甫獲國際布克獎的《台灣漫遊錄》在飲食之遊的背後是殖民與被殖民的微妙關係。 權力無處不在,遍佈世界如毛細血管。 各方博弈設計出來的心中山線性公園,圖為夏日一景 燕子何歸:草根的反抗 《從敕使街道到中山北路:政治美學化與藝術轉向的城市地景記憶》一書涉及中山北路「跨過威權政治、都市更新、文化轉向、藝術介入」等階段,殷寶寧「通過閱讀大地上的書寫,即地景變遷的角度,以政治美學化與藝術轉向為討論主軸,來重新瞭解與詮釋這段歷史。」 《從敕使街道到中山北路:政治美學化與藝術轉向的城市地景記憶》一書中,殷寶寧在「全球化下都市文化治理與權力地景生產」背景之下,觀看「圓山與後花博的中山北路」,一場官方主導的 2010台北國際花卉博覽會為圓山的地景帶了怎樣的改變? 中山北路的居住變遷,又如何體現政治美學化與房地產美學化,從日治時代的大正街到國民政府的接收,乃至如今房地產資本的介入,如何改變中山北路的地景? 接下來,殷寶寧梳理中山北路當代藝術館誕生過程中的各方博弈,市立美術館如何落腳,對比「美而廉藝廊」、「新樂園藝術空間」曾經的活躍,與台北白晝之夜這個舶來品的局限之處。 在第七章的「赤峰街即景」,殷寶寧將「無圍牆博物館計劃」的破產與「心中山線性公園」作鮮明對比,探問「公園的公共價值何在」? 一個可能的答案是:「設計師要做的事情是設計被使用的狀態,而不是那個設施而已。」 誰是城市公園、地景的使用者?市民。 書中寫道,「雙連捷運公園綠地保留自救會」與捷運公司的持續協商,使得鄰近捷運雙連站而後出口周邊的綠地得以完整保留,避免高度水泥化的災難。「雙連捷運公園綠地保留自救會」在現場施工完成後,改名「雙連綠地聚落」,在過程中居民相互連接,形成很深的互動,結成力量,此後還協力與聲援同樣在中山線性公園上,面臨拆除危機的國小學童集體創作的公共藝術作品。 「這些動員與組織的過程,朝向建構其雙連在地社區生活的價值目標,醞釀出都是草根力量。」 或許這些草根力量正是面對無處不在的權力的解方。 捷運雙連站附近居民與相關單位博弈保留下來的綠地 殷寶寧的好友陳香君博士當年策劃的展覽,取名「燕子之城」,「試著從當代藝術的角度,結合中山北路二、三段各個具有特殊移民、後/ 殖民歷史與文化記憶的地點,呈現與思考全球經濟急劇變動之下,台灣最新一波外籍移民風潮所帶來的人口、社會與文化變遷,台灣新舊移民之間的回望,以及新舊移民的歷史文化衝擊,如何共同繪製出台灣豐富多元的色彩。」 燕子隱喻著候鳥飛翔,往返於不同的棲息地。 「燕子之城」典出小說家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書中提到,一位女巫求卜馬洛基亞的命運是說道:「我看見兩座城市:一座是老鼠之城,一座是燕子之城。」 老鼠之城與燕子之城當然是隱喻,多少人都在追求擺脫老鼠之城湧入燕子之城。 民間傳說中,如果有燕子在屋簷下築巢,這家人家被認為是有福的。台灣何時會以這樣的心態,看待近些年越來越多的移工? 燕子也自有其以腳投票的權力,只是代價巨大。 如何閱讀地景——這大地上的書寫,何以應對地景下遍佈的權力毛細血管,如何面對殖民、權力的擠壓,保有主體性,答案或許並不是固定不變的,但我們在殷寶寧教授的兩本著作中,或許能看到一些希望。 《情慾.國族.後殖民:誰的中山北路?》、《從敕使街道到中山北路:政治美學化與藝術轉向的城市地景記憶》,這兩本書正是入地三尺,入木三分的台北書寫。 Tags: 城市書寫, 為台北立傳, 空間故事, 走路與閱讀 Read more articles Previous Post寫台北之一 專訪《七星物語》作者郝譽翔:故事帶我們回到原鄉 You Might Also Like 台北心靈圖鑑之一:台北孔廟——喧囂城市裡的褶皺空間 3 3 月, 2026 永遠的歸宿 30 3 月, 2023 萬華長順街警察宿舍:立體眷村何去何從 2 1 月,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