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台北之一 專訪《七星物語》作者郝譽翔:故事帶我們回到原鄉

圖/文:江晨

《七星物語》作者郝譽翔,攝影小路

        如何書寫一座城市,方式或許有千百種。

        作家郝譽翔選擇用文學的方式,更進一步來說,她用講「鬼故事」的方式來寫台北,寫北投。

        從文本的角度看,郝譽翔是在復寫北投。2007 年她出版小說集《幽冥物語》。時隔 20 年,她改寫這本小說集的七個故事,「將原本每篇大約七、八千字的小說擴充至一萬三千字左右,」並將小說集更名為《七星物語》。

        她在自序中坦承,最喜歡自己的這一部作品——《幽冥物語》,但覺得當年寫得過於素樸簡約,「其中的人物,一直惶惶出沒在小說的字裡行間,尋找我,呼喚我,以重新啟動敘事的時間,他們好比聊齋中的女鬼,如『已死春蠶,遺絲未盡』。」如今,她以這本《七星物語》「讓已死春蠶得以復活,破繭而出」。

       兩本書的背後都有《聊齋志異》的影子及日本志怪小說的傳統,但《七星物語》或許也可以理解為「北投物語」。郝譽翔之所以將改寫的新作更名為「七星」,「乃因故事的背景,皆在她成長的 1970、80 年代的故鄉北投。」

        北投在日治時期屬於台北州七星郡,七星之名源於陽明山的第一高峰七星山。

       「北投」在平埔族語中是「女巫」(女性祭師)(Pataw)的意思。又因北投有著名的地熱谷,像是有女巫居住於此,施法而瀰漫陣陣白煙。

       「冬日漫山遍野的芒草花在東北風中瘋狂搖蕩,地獄谷小油坑硫磺噴孔的茫茫煙氣,冷水坑夜裡面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重白霧……」在北投種種現實的場景加上關於女巫超現實傳說的基礎上,講「鬼故事」再合適不過了。

北投:女巫召喚亡魂

       正如詩人鄭愁予在《北投谷》一詩中所言:「北投,像生了綠苔的酒葫蘆,這小小的醉谷呀,太陽永不升起來。」

    在《七星物語》中,所有離開的人,接受女巫的召喚,一次次地回來,在北投——這個女巫的主場,充滿硫磺的氣味,草山的森林,溫泉的霧氣中,死亡觸手可及。

       日治時代參與日本科研照顧蛇的阿姨,(死後)多年派女兒靜子從日本來北投省親。現代都市化開發砍掉森林時,靜子現出原形——原來是一條愛慕人類的白蛇。

     「我」懷著巨大的秘密來北投荒廢的片場附近田調,表面的理由足夠充分——撰寫台語電影研究論文。藉著夜半酒吧裡昏暗的燈光與酒精才喃喃自招——「我」所尋找的過氣明星青鳳是「我」的母親。這秘密只能在冬季的雨夜和一個陌生人傾吐。每個人的心裡都暗含著如陽羨書生(陽羨書生是南朝梁代吳均《續齊諧記》中的經典志怪小說)口吐「小人」般的秘密,有的可以傾吐,有的則如鯁在喉,甚至永遠石化在心頭。

        層層疊疊的日式房間竟是毒殺現場,丈夫為何雪崩前夜半入深山,依舊成謎。距離能讓「我」更清晰地看透北投,看懂人生嗎?

        父親「(死亡)附體」前的人生是如何的?溫泉酒家風月場所的大廚,迷失於迷信的母親,湯水裡的月姨,這些人物都是北投歷史的見證者。

       妻子離奇失蹤,迷上重機的牙醫「我」誤入北投山林卻撞見了已離世的兒時玩伴葉子,躲避不及只得再握住那隻叫「夜遊」的鴿子和青春時夜遊的記憶。北投入草山(陽明山)的路也有無數條,在山間涼亭迷路,撞上鬼打牆的人也並不少見。

        苦熬創作的小說家願意為了作品出賣靈魂,毀滅的氣息竟招來伯樂。但功成名就時,伯樂妻子喪生,「我」在街頭雜耍的瓶子裡才有時間和空間,回想這一切。

       人在什麼情況下會恍神,看見星辰與不可言說的亡靈?何謂招魂?小說的七個故事,在在拷問人性。

       空間和歷史如何成為敘事的主體,城市的記憶,該如何書寫,如何書寫城市,關於這種種問題,筆者採訪了郝譽翔。

       以下為部分對話內容:

北投和台北若即若離

       江晨:你怎麼看北投和台北的關係?北投屬於大台北,還是相對獨立?

        郝譽翔:就行政區域劃分而言,從清朝開始,台北城就是現在的城中區。簡單來講把現在的捷運北門、東門、南門(市場)、西門(町)這四個門畫起來,就是清朝時的台北城。

        日治時代,日本人延續清朝時台北的行政中心,並逐漸擴大。南門以南變成文教區。國民黨接收台北城時,帶來很多軍眷,有幾百人需要安放,就發展起了東區。

         北區一直是一個比較荒涼的地方。就北投來講,1968年才被歸於台北。此前士林跟北投屬於七星郡。所以如果去問北投人或士林人,他們不會跟你說我是台北人,會說我是北投人或士林人。雖然後來被納進台北,可是好像都帶著一種邊陲感。

         我習慣說我是北投人。小時候一直帶有這樣的印記,我好像在台北,可是又不是台北人。因為北投靠山,又有關渡平原都是農田。雖然是在城市。可是我成長的環境裡,所認識的台北不是城市,它是觀音山,是關渡平原,是陽明山,是淡水河。

        後來發現,原來我成長的地方蠻獨特的,不僅位置獨特,歷史也非常有趣。北投會被開闢為溫泉區,是因為二戰時,很多日本傷兵被送到北投養傷。因為北投有溫泉,日本人覺得溫泉可以治百病。後來我發現這些被送來的官兵,很多是精神病患。北投有一個眷村叫中心新村,那裡有一個軍醫院,就是日治時代留下來的,國民黨時代沿用。那個軍醫院專門收留精神病患。所以小時候,我們都知道山上那一區有一個很神秘的醫院,收留精神病患,會覺得有一點可怕不太敢靠近。

       後來才發覺背後原來有戰爭的歷史。其中的病患可能都是在戰場上精神崩潰的一批人。還有我書中也寫到的,北投曾經是台灣的好萊塢,曾經是台語片的拍攝基地。

      我覺得北投和台北的關係是若即若離。

        江晨:你在《城市異鄉人:城市.現代小說.五四世代》一書中寫到沈從文有個觀點——「沒有北京,何來湘西」,對你而言,是不是也存在類似的情況即「沒有台北,何來北投」?

        郝譽翔:這正是我寫沈從文的時候很有共鳴的地方。某種方面上講,沈從文成長的經歷,也就是我心裡想要說的話。北投屬於台北市的邊陲。在這樣的地方成長,你總想要離開,想要到台北市中心去。讀更好的學校,找更好的工作,你絕對不想一輩子被困在這裡。

         所以我後來成長的旅程,比如說讀中山女中,讀台大,好像一步一步來到了市中心。或許來到市中心之後,又覺得有更遠的夢想,總是覺得更好的生活在他方。

         可是當我來到了台北市中心之後,我在台大,有一個很強烈的感覺,就是格格不入。就像沈從文,他即便後來變成了京派的學者,他交往的是胡適、徐志摩這樣的名流,可是他知道他跟他們不一樣,覺得格格不入,所以他一直說自己是一個鄉下人。我說不出來那種感覺是什麼,可是後來發覺這或許也是馬克思是有道理的地方,就是階級或階層,有時候會顯現在區域上。

       我之所以會成為現在這個模樣,或許就是因為北投的經驗。假定我是在大安區長大,我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或者我們家沒有搬來台北,我在高雄長大,我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或許都會不一樣。 所以在(閱讀沈從文那些五四世代的人的)那一刻,我才會知道好像有一個原鄉在召喚你回去。

       用魯迅的說法就是「僑寓文學」,他說「那個故鄉是父親的花園,而那個花園現在已經不在了。」當你意識到那個東西已經離你遠去的時候,你突然間對它有濃濃的鄉愁,這包括對於自己過往生命的召喚。還有那個地方,比如說《七星物語》裡的北投,其實也不是現在的北投,而是我成長時代的北投。

空間不只是一個物理的存在,同時是一個精神的存在

        江晨:這樣就涉及到空間,你在《城市異鄉人:城市.現代小說.五四世代》一書中,也是從空間尤其是會館與公寓出發寫五四時代的人和城市,《七星物語》中,更是將故事完全放在北投這個空間中,你覺得空間在小說裡的作用是怎樣的?

        郝譽翔:我是一地圖迷,從小就很喜歡地圖。我覺得地圖充滿了故事。我有一陣子特別喜歡歷史地圖,包括中國歷史地圖。我們都以為中國是不變的,可是其實在歷史中,它就像變形蟲一樣,疆域一直在改變,疆域不同所以就會有不同的個性。

       這也是我特別會從空間的角度去切入的原因,或許也和前十到二十年段義孚的人文地理學的興起有關,剛好又跟我的興趣相結合,我也看了蠻多關於人文地理學、城市研究的書。

      剛好讀到魯迅他們的作品的時候發覺,他們有從會館到公寓的空間的轉折。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北京宣南會館空間好特別。你可以想像嗎,魯迅的紹興會館,走沒兩步,就是(譚嗣同的)瀏陽會館,然後再走沒幾步路,就是梁啟超、康有為所在的南海會館,(沈從文的)酉西會館,可能再走個十分鐘就到了琉璃廠。

        江晨:我看你的小說《七星物語》,感覺有點萬物有靈的意思,空間在你筆下好像也是個活的東西,已經構成了敘事的一部分。

        郝譽翔:對。這方面我可能也受魯迅影響蠻大的。魯迅寫紹興會館槐樹上吊死過一個女鬼,他把紹興會館寫得鬼影幢幢,其實也是一個象徵。我也很想營造這樣的感覺。空間不只是一個物理的存在,同時是一個精神的存在。

       《幽冥物語》最後的一篇文章〈招魂〉,就寫到我小時候搬到北投時,住進第一個公寓,半夜聽到有個女孩在房間裡唱歌的故事。我看到一個女孩子,剪學生頭,在客廳唱歌,一邊唱歌一邊打拍子。我以為是我二姐,可是我一轉頭,發現二姐躺在床上。後來隔沒幾天,我又看到那個女孩子,她就站在我的床邊。

         後來長大一些,我有勇氣講出這件事的時候,我媽就說那是我的幻覺。或許你可以想像這個公寓以前發生過什麼。後來,我媽說那個屋主很便宜賣給她這間公寓,因為他金屋藏嬌被老婆抓到了,他趕快把房子處理掉了。

       總而言之,這就是公寓吸引我的地方。

        我媽媽是小學老師,但是很努力賺錢,所以她就去標會買房子,再把它賣出去賺價差。我小時候大概有一兩年的時間,幾乎只要有空或假日,就和媽媽去看房子。 那個年代沒有電話,我們賣房子是用一種很土法煉的方法。先寫好紅單,凌晨五六點就沿街到處去貼。貼完之後天亮了,我們就坐在那個房子裡等客戶上門。我陪著媽媽就這樣子坐在那種一無所有的公寓裡,一坐一整天。那種空的公寓,又是一個陌生的空間,會引發好多的想像——到底是誰住過這裡。然後當你聽到樓梯間有腳步聲響起,就會想或許是有人要來看我們的房子。可是會是什麼人,他會不會是壞人?那時候曾經發生過命案。或許是那些公寓留給我太多想像的空間,讓我念念不忘。

城市書寫離不開時間,也離不開活在時間跟空間裡的人

        江晨:空間或許也有自己的記憶。《七星物語》裡面涉及到台北北投的一些歷史,你怎麼把這些歷史化用在小說裡而不使其顯得突兀?

        郝譽翔:因為這本小說是物語,其實就是要講故事。就像《聊齋誌異》,所以一定要做到不落痕跡,如果很生硬地插入歷史,那就只是炫學,沒什麼意思。

         比如〈愛慕〉這一篇,最早的版本《幽冥物語》裡,是沒有這些歷史的,就只有蛇。只要在北投長大的人都會知道,陽明山有很多毒蛇。我小學的時候,老師在課堂上一定會教大家辨別毒蛇。小學同學下課,就跑去田裡抓蛇放在汽水瓶裡帶回來,放在抽屜拿出來嚇我們這些女生。所以蛇好像就在我們的周圍。那時候蠻流行吃蛇毒(製成的藥丸),說可以治百病。我大學的時候很喜歡在北投市場看熱鬧,那時候很多賣藥的藝人現在都消失了,我覺得好可惜。

        後來讀資料知道陽明山有毒蛇試驗所,原來毒蛇試驗所是日本時代成立的。日本人要研究毒蛇是有原因的,一方面提煉毒素。另外一方面日本那時候到南洋作戰。南洋叢林很多熱帶的毒蛇,所以他們把陽明山作為毒蛇研究基地,為應對南洋的毒蛇做準備。我後來改寫時,把這段歷史也融進小說中。

         其實我覺得故事到最後,還是要回到個人的核心。就是這個人必須要有他內在的情感匱乏跟探索。台灣過去的小說,很多會被學院理論綑綁,小說中的人物經常會變成一個意念或理論的傀儡,你可以說他理論玩得很好,手法玩得很好,可是總覺得缺少了一個感動的東西。為什麼會感動?是因為覺得這個人好像跟你有所心靈相通嘛。

        我最喜歡《七星物語》中的〈秘密〉這一篇。我和〈秘密〉裡的人物情感連結是最大的。我要藉由他的口去說出我很多的想法。比如說孤獨感。比如說借用「陽羨書生」的故事——「口吐小人」確實是一個很炫的idea——可是這個「小人」到底代表了什麼?或許我們每個人內心裡都住著很多小人。這就是「陽羨書生」這個故事厲害的地方,它其實是有隱喻的。在一個下雨的夜晚,在一個酒吧,你可能跟一個陌生人聊天,會把「小人」(秘密)吐出來。

        我在旅行時,在一個陌生酒館偶遇一個陌生人,她會突然跟我講一個生命底層非常秘密的故事。好像你突然間踏入了那個人命運的最深處。可是也只是那一瞬間。我覺得這是非常微妙的東西,很想把它寫出來。或許這就是故事迷人的地方。

       如果沒有放入北投歷史的話,故事好像又變得單薄了一點。放入歷史跟具體的空間之後,無形中會形成某種互文。比如說《長安十二時辰》這樣的故事,當它發生在長安的時候,你就會覺得好像有了更多的意義。

       江晨:關於城市書寫的比較,尤其是聚焦在台北的話,你怎麼看?

        郝譽翔:我越來越覺得,作為一個寫作者,寫作其實是跟我的生命歷程息息相關的。我的生命走到哪裡,遇到什麼課題,通過寫作去面對和處理它。所以關於作品,一定脫離不了人。這個人其實就是時間跟空間的產物。

       我研究「城市異鄉人」,特別對1920年代的上海和1920年代的北京有興趣,我把它們的歷史地圖排出來,會發覺城市在變化,這裡面就有故事。所以我覺得城市書寫雖然是寫一個空間,但是它離不開時間,也離不開活在那個時間跟空間裡的人。

        比如說白先勇,他來到台灣的時候是1950年代,在台北。所以他的《台北人》就是1950年代的台北這個空間的產物。1950年代的台北跟1960年代跟1970年代跟1980年代、1990年代跟現在的台北都是不一樣的。一個城市,它是會變化的。

     我蠻喜歡蔡明亮的電影《愛情萬歲》,那也是他的城市書寫。

     我常常覺得空間是一個活的東西,一直在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