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台北之三 羅青見證與紀錄人才紅利時代,台北流動的盛宴

圖/文:江晨

        幾年前,因詩人黃智溶的引薦,有幸結識羅青教授。羅青當時分享的一個觀點,頗讓我印象深刻。

        他說,「一九四九年國民政府遷台稱之為中華文化的第四次衣冠南渡亦不為過。」

       羅青詩、書、畫俱佳,少年成名,以詩集《吃西瓜的方法》震驚詩壇,詩人余光中稱之為「新現代詩的起點」。其畫作亦多次獲獎,被世界各大博物館與美術館收藏。

      退休之後,羅青重讀《論語》老、莊,發展出獨具一格的「興遊美學」;延續早年養成的藝術收藏習慣,並不吝與同好分享;繪畫方面則發展出具有當代性的墨彩畫;詩歌方面創作「羅青高呼古人」系列,其「與眾作古『天才詩人』對話與較量」,只是鮮少發表。

       最近翻看羅青的散文集《人才紅利時代之一:試按上帝的電鈴》與《人才紅利時代之二:天下第一巷》。讓我再次想起「天才成群結隊而來」的說法,並感佩其在詩、書、畫之外,散文亦展現出的大才華來。

      羅青在接受《歪仔歪詩刊》採訪時曾說道,「一九四九年後,中原各省的各種人才,與隨之而來的國家千年重器重寶、圖書善本、典章制度、國家架構、文化想像……漪歟盛哉,來到海外,面對大洋,流寓台灣,為明鄭至今三百五十年以還所僅見;其人數之眾多,品類之廣大,亦為魏晉永嘉、北宋靖康以來所未有。擴大說來,此一史上第四次『南渡』,實為中華文化五千年未有之盛事,我稱之為人才紅利時代。」

       羅青一九四九年隨父母搭乘太平輪到基隆,之後輾轉在高雄鳳山大寮、淡水、基隆、台北等各地學習和生活。接受一般性學校教育之外,他還按照中國傳統方式拜師學藝,十三歲時,就隨溫碧英女士入寒玉堂跟溥心畬習畫。也因為他在詩、書、畫、評論、收藏、學術研究等領域的全面開展,使他與文化藝術圈的交遊互動不少,切身體會過何謂「人才紅利時代」,見識過台北城流動的人文盛宴。

羅青作品<2022-火大了-人文火山大爆發之二>截圖自其個人網站 https://loching.com/

試按羅青的電鈴

       對於羅青這種體量龐大的創作者,寫一本書也不足以介紹其豐厚,筆者以其《人才紅利時代》兩本散文集,試按羅青的電鈴。

    《人才紅利時代之一:試按上帝的電鈴》寫了四位人物,分別是詩人紀弦、學者周策縱、詩人周夢蝶、詩人羅門。

       孟子曾對弟子萬章說:「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翻譯成大白話即,「後人在吟詠前人的詩歌、閱讀前人的著作時,如果不能深入體察作者是個什麼樣的人,怎麼能真正讀懂呢?因此,必須進一步探討、研究作者所處的時代背景與社會客觀環境。透過這樣跨越時空的理解,閱讀者便能與古人產生精神上的共鳴,宛如結交了跨越世代的知己」。

      羅青與四位文人相交,頗有惺惺相惜之感。

      天真直率詩無敵——懷大詩人紀弦〉一文中,羅青不僅寫他和紀弦見面的情景,點出紀弦其人其詩的獨特處,並毫不鄉愿指出評者對紀弦的不当指摘,且正面直對撰文批評之。

       紀念詩人的最好方式是什麼?寫詩是其中之一種,故羅青接連寫下〈詩之轟炸——俳諧憶紀弦〉、〈狼之獨步——焚詩悼紀弦〉,並為紀弦寫下輓聯〈揮手送紀弦遠行——輓紀弦〉:「菸斗夢木星美人無意,手杖敲行星地球有心」。

       世人皆知周策縱先生為著名紅學家和歷史學家,尤其精於對中國五四運動的研究,但在羅青筆下,我們看到其博雅的另一面。周策縱不僅寫古體詩,也寫新詩,並素有捷才。一次周策縱拜訪羅青,賞讀其新裱的對聯「何必天下識,只許一人知」。周策縱凝視良久,問道:「怎麼『一』字右邊,多了一點汙墨。」細看之下是一隻蚊子,羅青正要喊打,周策縱大呼,「不要打,這正好證明你的字,有血有肉。」

      另外一個生動的細節是,羅青在周策縱家做客,兩人一起吃早餐,彼此對坐,卻看不到對方,只緣桌子上都是書,二人在書堆中只聞其聲不見其面。當然,文章後面也少不了詩歌〈歲月裝訂一本書〉來賀周策縱先生八十生日。

      羅青善用不同的筆調描摹不同的文人,在寫詩人周夢蝶時,他以「高板凳與矮板凳」為題,端因為周公當年在武昌街擺攤賣書,羅青去拜訪時,二人各坐一個板凳看書的場景歷歷在目。

      羅青和周公的交往,充滿了各種新鮮的滋味,羅青初入詩壇拜訪周公,體驗到「詩句一行的滋味」——他將詩稿交給周公,請賜教,周公翻了半天,說:「看來看去,只有這一行還可以。」其中還有一個饅頭的滋味,一顆蘋果的滋味,用力握手的滋味,一老一少兩位詩人的交往,成為一段絕響。獲得周公好評的那行詩是:「就讓我成為你額邊的一波皺紋。」

       羅青有一首詩名為〈深藏〉用以弔孤獨國王,其詩曰:

     「看見一個人

       小心翼翼把自己深深藏在自己裡面

        從不願示人

 

      在絕對至高無上的

       孤獨峰頂——細細咀嚼

      那絕對無色無味的至樂」

       除了詩歌之外,羅青的另一絕活就是詩歌批評,他深厚的中國古典文學藝術的修養及比較文學的專業背景,現代西方理論的基礎,加上他個人的書寫經驗,綜合以上的才華與能力,使得他詩歌批評精彩紛呈。

     〈縫合七寶樓台——箋注一首算是難懂的詩〉就是一次精彩的示範,羅青與周夢蝶合作共同詳細箋注其修訂於一九六四年的〈豹〉,讀來簡直如偵探小說般精彩。

       寫到詩人羅門,羅青說道,「紀念詩人而不談詩,是對逝者生前讀者的三重不敬。但是要聽我談論他的詩,說他骨子裡全然是標準的浪漫派,一生標榜現代的他,可能又要拿著刀叉,從天上衝了下來。但他的詩,確實像他自己的名句『森林是風的鏡子』一樣,全靠一陣節奏明亮的情感比喻強風,有勁地吹動了題材的森林,為內容找到了形式,也展現了他自己的精神面貌,儘管他用詞造句,有時候可以顯得十分『現代』,而在實質的『詩想』上,仍是浪漫的老底子。」

       以上羅青寫與四位文人的交遊,不僅寫的是知音之語,寫的也是台北曾經流動的人文盛宴。

羅青作品截圖自其個人網站 https://loching.com/

接響時代的無聲之聲

       台北城擁有各種層次的風景,其中人文風景尤為引人注目。若論文化名人故居的密集度,或許敦化南路三五一巷(現為敦化南路一六一巷)堪稱全台之最。

       翻看羅青教授的散文集《人才紅利時代之二:天下第一巷》更有此感。在散文集的序言裡,羅青就寫到「瓊瑤豪宅大窗簾」、「山東大漢畫花鳥——喻仲林先生」、「雙石草堂篆筆豪——鄔企園先生」、「白先勇兄弟寓居於此」、「兒子老子楊興生」、「溫良恭儉周尊波」、「丹青伉儷嚴雋泰」、「機車行中書法家」、「姚氏父子書畫傳」。

      書中更詳寫了林海音先生,題名「半個文壇在夏府」,亦寫道「怡安車庫一怪客——憶柏楊」,寫梁實秋的角度更叫刁鑽,「我的『敵人』梁實秋先生——一篇寫了一半的紀念文」及「一張畫要了三十年——憶梁實秋與張佛老」、「牆裡牆外——懷梁實秋與韓菁清」從不同側面記錄梁實秋先生在英語教育、繪畫及晚年情感生活的點滴,其中不乏知人論世的洞見。

       懷鍾鼎文先生的長文,直接指出其在詩壇的位置——「格律派最後的護法——紀念為被忽略遺忘的大詩人」,回憶生平交往趣事,並寫詩〈雨中的太陽是黑的〉——紀念詩人鍾鼎文逝世六週年。

     羅青寫高陽與白先勇也別出機杼,從交遊的細節到作品的定位,皆有精彩的洞見。

羅青筆下的天下第一巷敦化南路三五一巷(現為敦化南路一六一巷)

      羅青在書中寫道:「一個時代過去了,也就過去了。感嘆惋惜都無補於事,也沒有必要。但是,時代消滅,人物亡逝,留下來的事蹟,言行、思想、著作,卻不能沒有紀錄,不能沒有多角度多層次的深入紀錄。」

     如果我們寫一座城市,這座城市曾經和正在生活的人,當然是其中重要的風景。

   「一個過去的時代與人物,就好像一個被拔去電線的電鈴,再也不能回應生者手指的試探。希望我的這本小書,有如此一電鈴,只待慧眼人,伸出將心比心的手指,輕輕一按,就會響出一個時代的無聲之響。」

      我們試按羅青的電鈴,或許可以叩響台北城的內在之音,看到不同的人文風景,如海明威筆下巴黎流動的饗宴,茨威格的歐洲昨日世界。這些都是一座城市的記憶與養分,讓人走得更遠,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