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城外的光陰廊道

        台北的光陰廊道集中在三市街。三市街指的是艋舺、大稻埕和台北府城,為台北早期發展的三大核心區域,要回看老台北,這臨淡水河、位置相近的三區自當串聯走訪。

        以下走讀的這條時光廊道,大致呈縱向,北起大稻埕慈聖宮,經火車後站,由北門進城,再自西側出城,沿西門町南下,終點為艋舺龍山寺,途中蜿蜒行經各具特色的9處街區。

        城外城內處處充滿舊事,而歷史有大有小,大歷史固然是骨幹,更多時候,這條懷舊路徑是由無數小歷史所拼貼而成,參差著與我們黎民貼身的昔時記憶。

        既為黎民記憶,這條路徑自然也承載了人間百態。

(本篇擷取部分改寫後,於2025年7月份皇冠雜誌刊登)

A.迪化街街廓
(涼州街、民生西路間,主徑:延平北路二段)

大稻埕是台北最具象徵性的歷史街區,迪化主街固然豐富精采,圍繞周邊的短街,其實也非常有看頭

A.迪化街街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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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漫長的時光之旅,可以從古早味開始,先填飽肚子再說。保安街49巷的慈聖宮廟口,是老台北人的美食代表,大榕樹下的用餐環境也是某種集體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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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街與延平北路交口上,有店面小小的「第一唱片行」,同樣身材嬌小的第一代老闆娘,總靜靜等著老客戶上門,重溫店內黑膠與卡帶所封存的台語歌曲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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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過延平北路來到大稻埕公園,一旁的民樂街173號,門口掛滿灰色系的金屬皮片,這是間沒有招牌、卻以傳統刻字手藝替人做招牌的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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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公園有棟別緻的小磚屋,這可是源於清代的歷史建築,有別於迪化街主軸上那些立面繁複的街屋,門窗在近正方形的立面均勻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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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延平北路,往南遇民生西路轉東,可見昔日盛名一時的杏花閣大酒家。和迪化街上保存良好的街屋立面相較,它因凋零而多了時代滄桑,隔幾步則是新芳春茶行,是街上一茶一酒兩大地標。

B.太原路街廓
(民生西路、長安西路間。主徑:太原路)

沿民生西路來到太原路街廓,這裡已屬火車後站,有著各式各樣的傳產批發店家,在有著大量重複性的堆疊產品中,卻又藏著別無分號的地景,形成有趣的對照。

B.太原路街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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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區裡有寧夏夜市,轉進直交的平陽街上,有清代閩南式建築風貌的市定古蹟「陳德星堂」,部分區域供幼兒園使用,大稻埕小巷裡的辜家舊宅也是如此,讓歷史基地充滿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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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原路上,97巷裡有台灣最後一家鑄字行「日星」。走道兩旁的櫃子立著各式級數的鉛塊字,見證了活版印刷的黃金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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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貼滿彩色磁磚的特別屋子,不知有著什麼樣的故事。它位於太原路38巷與長安西路間,位置隱密,試試看找得到嗎――城市的角落裡總是別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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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路上一間老式的診所,門、花窗、大大小小的手寫招牌都是昔時元素。診所介於日常與非常之間,是我們容易忽略的類型。

C.華陰街街廓
(長安西路、鄭州路間。主徑:華陰街)

太原街往南來到華陰街,這裡更是後站了。在上個世紀90年代鐵路地下化以前,台北火車站的前、後站分別明顯。早期的北漂族出了車站,經濟較困窘的通常選擇物價較低的後站展開打拼生活。這一帶至今仍保留不少舊時店家與旅舍。

C.華陰街街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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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路口的「獅城旅社」堪稱代表,它的入口其實很小,卻頂著一塊不成比例的巨型招牌,上面突起四個火紅大字。木製看板也很有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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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社所在的舊大樓和隔壁棟,則以三層造型獨特的天橋相連。這一整個相通的建築體,就是昔日的「萬國百貨」,附近的街角尚留著興建時的紀念碑鑲在牆上。萬國與後來的遠東,是當時城外城內屬性很不同的百貨,各有不同客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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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經過華陰街時,都會去看看這面藏在某棟一樓店面的內側牆上,那幾片老派國畫磁磚是否安在,不知昔日這裡可是間旅社或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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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要進入昔日的城內了,有兩個選擇,一是鑽進鄭州路地下街,從另端的捷運地下街出來,可避開車流,但地下街迷宮般的路線稍長。另一是走平面,只是要過幾個大馬路口,但能參照幾個地標前行。這是走平面延平北路上,途經開放不久的鐵道部園區。

D.舊城街廓
(忠孝西路、衡陽路間。主徑:延平南路二段)

台北府城區以中山南路、中華路、愛國西路及忠孝西路為界,四面都是寬廣的車道。在三市街中形成時間最晚,城內的老店,有些仍細水長流,而有些則是風中殘燭。

D.舊城街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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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北路跨過北門接上延平南路,我們也就進城了。在現存見證台北城及其城牆的城門之中,北門(承恩門)是唯一保持原貌者,它有很長一段時間被高架橋遮住,所幸終能重前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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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南路、中華路21巷的轉角上,有間發美皮鞋店。一半的空間賣手工鞋、一半的空間修鞋。走過照明不算充足的店面,就像略過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有著舊時手作與惜物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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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在延平南路,進中山堂處有東一排骨,百來元就能嚐到好滋味。室內空間老派講究,融合了西餐廳及夜總會元素,老店員也服務親切,整體來說散發著城中區的舊時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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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武昌街東轉,這裡有文人無不知曉的明星咖啡。上個世紀,樓上可是著名的作家聚集所,樓下騎樓則有周夢蝶的書攤。詩人比現下已蕭條的書街與書攤,早一步離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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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東走,衡陽路、重慶南路周邊的騎樓下,曾聚集了一家家的書報攤,但現在都收得差不多了,如夕陽。它們是書店街全盛時期的連帶產物,而紙本閱讀的美好歲月,正加速遠離我們。

E.洛陽街街廓
(忠孝西路、漢口街間。主徑:西寧南路)

往西跨過中華路,出城,來到西門町的北側街區。這裡是早已拆除的台北傳奇中華商場的最北端,更早則是城牆線,皆已無從辨認,現為林蔭大道。但還有一些時代記憶或剩遺跡,或即將消失。

E.洛陽街街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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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遺跡,是指隔著忠孝西路北邊的那一片圍著鐵籬被密林占滿的台鐵宿舍區。其中南北貫穿廢墟的是鄭州路38巷,是早期非常著名的牛肉麵街,並夾雜著水果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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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肉麵與水果攤的奇妙組合並未絕跡,它跨過了忠孝西路,在洛陽街與忠孝西路2段16巷間,連成了小聚落,彷彿是對上世紀餘味的緬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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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街往西來到西寧南路,矗立著西寧國宅。其中的電子商場,有些店家是中華商場拆除後移轉而來。西寧國宅因輕生命案頻繁,被貼上「猛鬼大樓」的標籤。不過,它預計2026年改建為新型的社會住宅,接著中華商場,傳奇與傳說都步入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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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寧南路、開封街交口上的這間體面的巴洛克建築,竟是為里辦公處所用。若盤點北市的里辦公處空間,應該有不少臥虎藏龍吧?

F.武昌街街廓
(漢口街、成都路間。主徑:昆明街)

西寧南路來到漢口街,進入西門町。街區裡有武昌電影街及大量的繽紛塗鴉,開始湧現年輕人潮,但舊建物間猶有老靈魂徘徊,是新舊撞擊之地。

F.武昌街街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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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口、昆明街口的這棟大樓,有早期紅包場的影子。「亞洲大舞廳」、「鳳凰歌廳」、「夜上海」,皆散發一種舊時的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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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街往南走,與武昌電影街相交,武昌街底是電影主題公園,公園旁的建築群原是日本人留下的瓦斯工廠,經過後進設計、燈光與恐龍的加持,營造出一種詭異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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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區最主要的元素,是隨處可見,充滿各種創意的街頭塗鴉,但在夜晚,巷弄裡則有一種特殊的末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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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峨眉街上,萬年大樓也棟是承載記憶的地標,至今年輕人潮仍絡繹不絕,而它在老靈魂心中亦有一席之地。西門町,真是又老又新。

G.內江街街廓
(成都路、貴陽街間。主徑:昆明街)

內江街區裡有西門紅樓及清水巖祖師廟,算是西門町與艋舺的交界。是個相對安靜低調的街區。

G.內江街街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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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寧南路跨過成都路,與漢中路夾著的正是西門紅樓,是台灣第一座官方興建的公營市場,它還經歷了書場、電影院及劇場,現在是文創平台,歷久彌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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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內江街後,再轉進隆昌小街。它的巷弄彎曲,在昔日紋理的基礎上,偶爾有接棒者,如這間文青小店,位置已近長沙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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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街區的第一耆老,當然是夾在長沙街與貴陽街間的清水巖祖師廟。經過正面長方形的廟埕,繞到後殿去,它山牆下的精美泥塑位置出奇的矮,稍踮起腳,便能細細端詳細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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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陽街115巷巷口的荒屋,是這一帶的典型廢墟,但攀附其上的植物最為強韌,歲末光凸凸的雀榕,隔年又是綠意盎然。

H.剝皮寮街廓
(貴陽街、和平西路間。主徑:廣州街)

貴陽街以南、以剝皮寮為核心的這個街區,也幾乎是艋舺的核心,而文史老元素不只被保存在歷史街區裡,也在周邊尋常巷弄中流動著。

H.剝皮寮街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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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陽街一帶的巷弄裡,有不少老窗花。40巷街角這間的老窗花線條有機而少見,原址本來是社區巡守隊,現在成了咖啡店,或許更能讓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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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回昆明街,經永福街來到老松公園,一旁有條販賣二手電器小徑,播放第四台的舊螢幕看來都還老當益壯。對面的老松國小,是個學生數目曾經超過萬名的超級小學,對照今日的少子化,是大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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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康定路沿著老松國小校園往南,來到173巷,即剝皮寮歷史街區。它保存了清朝時期街道的完整樣貌,自然是電影戲劇的取景地,同時也是活絡的策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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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皮寮另一側接廣州街,經92巷來到三水街,這長條狀市場一旁是有著馬蹄造型的新富市場,是台北非常成功的舊空間修復案例,現為「新富町文化市場」。

I.龍山寺街廓
(桂林路、和平西路間。主徑:廣州街)

往西跨過康定路,來到萬華的代表龍山寺街區。周邊除了傳統產業和較底層的老人家,也出沒著國際觀光客和青少年,讓這裡是個眾生交集的結界。

I.龍山寺街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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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山寺一旁的巷內、西昌街224巷及街口,是有名的青草巷,看到這些土地長出來的古老禮物陳列兩側,很是療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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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山寺旁的公園,是遊民的聚集地,人人身上都帶著故事,和他們對望的是「莽葛拾遺」,一間彰顯艋舺文化底蘊的精緻二手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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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運龍山站的地下商場很有意思,有年輕人練舞的教室,也有老行業。一間間聚集的小算命攤,那些燈光招牌及用語,搬到美術館裡,就是個既前現代又後現代的裝置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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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山寺西側,西園路一段212巷,走來有些曖昧,卻是茶室文化街。老人茶室是萬華的在地文化,很可以和早期西門町的紅包場文化做對照,後者則多為外省老兵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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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光漫步,便以龍山寺裡的大燈籠作結。建於1738年的國定古蹟,早看盡了無數雲煙,大小歷史,也足以包容,這一趟下來的人間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