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江晨
被砍掉樹冠的烏桕樹
如果某天一早醒來，發現家門口陪伴你超過三十多年的大樹正在被砍伐，你會怎麼辦？
2025 年 12 月 4 日，台北和平東路的曾女士和鄰居們就經歷了這樣一幕：
當天上午 8 點 50 分，曾女士被巨大的機器轟鳴聲吵到，開門一看，三台工程車正在合力砍伐家門口的烏桕老樹，這棵樹至少超過 60 歲。曾女士慌忙喊丈夫出來：「快看看怎麼辦。」
同一時間，潘小姐狂奔回家準備救樹。她接到母親的電話說有人在砍樹。曾女士住在一樓，潘小姐的母親住在二樓，他們當初都是為了這棵樹才在這裡買房安家的。
烏桕樹得名的由來有兩種說法：一是因烏臼鳥喜食其種子而獲名。烏桕樹在每年 7、8 月結果，其果實是綠繡眼、白頭翁、繡眼畫眉的食物，屬於極具生態復育功用的「誘鳥植物」；另一說法是樹齡大時，根部會黑爛形成像臼一樣的凹洞，這是樹木自然老化的過程，也是它得名「烏臼」的原因之一。
此外，烏桕木材密緻，易於加工，為傢俱及雕刻良材。坊間針對製品木材分類，有「一樟，二瓊，三埔姜，四苦苓」之說，「瓊」即指烏桕。
潘小姐趕到現場時，砍伐正在進行，原本枝葉茂盛、有四層樓高的烏桕，已經被砍截得只剩下光禿禿的主幹。
砍伐現場與烏桕未被砍伐前對比圖，潘小姐提供
操作樹木伐除的是台北市政府工務局公園路燈工程管理處（以下簡稱公園處）及其委外廠商。
潘小姐質疑公園處砍樹為何沒有提前張貼通知，並質問砍樹的依據何在。她一邊攔下砍伐行動，一邊打電話到台北市民陳情系統 1999 反映狀況。
公園處給出的理由是「樹木結構受損已無法回復，屬重大危害狀況」。12 月 11 日，公園處請來兩位專家現場會勘，專家得出結論：「烏桕樹根基處有一個空洞，深達 60 公分，範圍達到近斷面積 1/2，且空洞的長度也達到了胸徑的 2/3，已達台北市高風險樹木標準。」
潘小姐是音樂老師，熱愛大自然，工作之餘選修過昆蟲、樹木的相關課程。她並不認同所謂專家的評定：「烏桕樹根基處是有一個空洞，那正是它樹名由來之一。有空洞並不能表明樹是有危險的，相反這棵樹很健康。」她在接受「走路：內在台北」採訪時提到：「台大校園也有根基有大洞的烏桕樹，學校的人流量更大，如果有風險，則風險更大。台大有很好的森林系學者，如果他們認為有風險，一定會儘早移除，不會任由有風險的烏桕留在校園內。」
潘小姐告訴筆者：「烏桕樹春夏秋冬景緻差異分明，樹上生態非常豐富，喜歡賞鳥的媽媽有時會拿望遠鏡欣賞鳥兒育雛。我們甚至站在陽台就可以看到鳥兒穿梭在樹枝間，尤其在烏桕的開花結果時期。上面鳥種至少有金背鳩、紅嘴黑鵯、喜鵲、樹鵲、白頭翁、綠繡眼、灰椋鳥、菲律賓椋鳥等。我們原本習慣走出大門就看到這棵四層樓高的大樹與許多鳥兒一起共生，鳥叫聲四季不絕於耳。」
「陪伴我們三十幾年的壯碩老樹在一瞬間被砍成一節樹幹，甚至差一點被從最有價值的樹頭砍掉，我們全家人每天出門看了心裡都很難過，所以一直在為它『申冤』。」潘小姐介紹，「公園處在我們要求找學術單位團隊來彌補他們的錯誤後，找了樹醫生詹鳳春教授來救治它。」
烏桕被砍伐前後對比圖，潘小姐提供
12 月 18 日，樹醫生詹鳳春受邀參與這棵烏桕樹的會勘，公園處及其委外廠商及潘小姐等人都出席現場。現場吵成一團。樹醫生詹鳳春看著被砍的老樹問，是誰決定要砍這棵樹的？被委託的廠商有一人站出來說是他。「你認為它為什麼需要被砍？」對方回應說因為樹根破了一個大洞。樹醫生詹鳳春和筆者分享了會勘的情況。
她和對方說：「你知道這棵樹是什麼樹嗎？它叫烏桕，你了解烏桕的特性嗎？烏桕長得快，它有空洞是自然剛好而已。因為它本身含水量較多，容易腐朽有空洞。但你不能因為它有一個空洞就覺得它危險，就把它砍掉。它健康得不得了。沒砍之前，很茂盛。」
「這是一棵老樹。面對它，我們必須學習謙卑。因為知識的不足，往往在不自覺中，便為一棵樹下了『死刑』判決，也讓那麼多深愛它的居民，為此落淚。」
樹醫生詹鳳春於是帶領居民，一步一步展開這棵烏桕樹的搶救行動。
1 月 22 日，台北微雨，筆者去和平東路看望這棵差點被「砍頭（樹根）」的烏桕樹，它光禿禿地立在那裡，遠遠望去像在天空中比出的一根中指，枝幹上已經長出新的嫩芽。
「如今樹幹上長出新芽，證明了它的生命力與砍樹人的誤判，我們很感謝詹老師的付出，也被老樹的生命力所感動。」潘小姐告訴筆者，在鄰居們的奔波下，暫時救下了家門口的這棵行道樹。
他們也向公園處發函，要求該處具體回覆在這次砍伐烏桕樹行為中存在的問題。「我們希望台北市的樹木都能被愛護和善待。」潘小姐告訴筆者，她在下課時，和學生聊到樹醫生詹鳳春來救樹的事，這位也住在附近的學生問潘小姐：「老師，砍樹的人，不會良心不安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