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群山:人類如何從畏懼高山,走到迷戀登山》
圖/文:江晨

劍橋文學院士羅伯特·麥克法蘭( Robert MacFarlane)的《心向群山:人類如何從畏懼高山,走到迷戀登山》可說是一本解惑之書。但在閱讀的過程中卻有新的問題出現,這些問題如山體的裂縫在筆者這裡,越裂越大。
闔上全書後,這些裂縫愈發觸目驚心。
麥克法蘭的自然書寫三部曲廣受贊譽,《心向群山:人類如何從畏懼高山,走到迷戀登山》(Mountains of the Mind: a History of a Fascination)是三部曲中的第一部。該書遠足文化中文版的副標題翻譯為「人類如何從畏懼高山走到迷戀登山」,筆者以為,或許亦可以譯為「人類高山迷戀史」,也就是說這是一本觀念史,作者梳理的重點是觀念。
「本書就是想要解釋怎麼會有這種事。一座山如何能夠全然『迷住』一個人?那樣一股非比尋常的強烈愛慕,如何能夠投注在終究也不過就是岩石和冰川所堆起來的龐然大物上?」麥克法蘭在書中寫道,「書中的史實想要檢視的不是人用哪些方法登上山岳,而是人想像自己要用哪些方法登上山岳,他們對山岳是何感覺,以及他們如何感知山岳。」
麥克法蘭「梳理感受、情緒與觀念」,自認「本書不是一部登山史,而是一部想像的歷史。」
想像其來有自。麥克法蘭十二歲時,在外祖父母家,夜半無眠隨意翻到一本《攻向聖母峰》——「書中記述了一九二四年英國人的遠征攻頂,那回的行動過程中馬洛里和厄凡在聖母峰海拔最高點附近失蹤。」
馬洛里的故事,不僅刺激麥克法蘭此後走上登山之旅,也吸引他尋找人類迷戀高山的原因。
麥克法蘭在本書開頭回憶少年時代的這個故事,已經隱含了部分答案:前赴後繼的登山者不僅被高山吸引,也被那些永遠留在高山上的登山者的故事和觀念吸引。
馬洛里拋家棄子三次遠征聖母峰,在給妻子茹絲的信中寫道:「聖母峰有我生平僅見最陡峭的山稜和最驚心動魄的懸崖。我心愛的……我沒辦法告訴妳,這座山讓我有多著迷。」
博學多聞、極富文采的麥克法蘭對《心向群山:人類如何從畏懼高山,走到迷戀登山》一書的結構同樣掌控清晰,提出要解決「為何人類對高山著迷」這個問題後,他「在接下來的每一章都循著一種感受山岳的方式追溯其譜系,讓讀者明瞭這樣的感受是如何成形、繼承、重塑,然後輾轉相傳,直到被某個人或某個時代接受。」
在梳理了地質學的演變之後,麥克法蘭得出結論:「一八二〇年代以後,古典地質學的基本原理在歐洲和美洲傳播開來,越來越多人認識到,群山提供了一個場域,讓人得以盡情瀏覽地球的檔案,正如人們所稱呼,是『巨大的石頭書』」。群山不僅是空間的存在,更是「地質」時間的存在——世界上大部分的山脈都是由大陸板塊互相推擠衝撞所造成。
麥克法蘭在登山時,也每每震驚於地質時間之深沉。書中提到一個非常詩意且恐怖的瞬間。一次在蘇格蘭登山時,當他撬開灰色岩層,「在其間一公尺見方的棕色雲母在陽光下灼灼閃耀——也許這是幾百萬年來照在它上面的第一道陽光。就好像是打開了一口銀子都快溢出來的箱子,也像打開一本書時發現內頁夾著一面鏡子,又或者像打開地板上的暗門露出一窖裝滿時間的寶庫,深得令人目眩,以至於我可能就一個倒栽蔥,跌進去。」
「希望,恐懼,希望,恐懼——這就是登山者的基本節奏。在山上,生命越接近自身的滅絕,似乎往往就會活得越熱烈:在瀕死的瞬間,活著的感受會空前鮮明。」麥克法蘭用自身的切身感受,回應登山前輩的感受——「人類的高海拔悖論是:高海拔會提升同時也會抹殺個人的心靈。那些爬上山頂的人,一半是愛著自己,一半是愛上自我消弭。」
無論是追逐恐懼、嚮往冰河的時間,還是追逐高海拔,嚮往地圖未被標識(未探勘)的地域,還是走向地球的第三極,遠攻聖母峰,最後都指向強大的力量和浩瀚的時間。人類在這些場景下,戰慄,顯得渺小,同時又覺得偉大與崇高。
殘酷的是,「人在山上有許多種死法:凍死、摔死、餓死、累死,死於雪崩、落石、落冰,以及高山症這種無形攻擊引發的腦水腫。」更殘酷的是死者拋下的人——「那些父母、子女、丈夫、妻子和夥伴,都把所愛的人輸給了山」。
最殘酷的是陪伴這些登山者喪命的當地嚮導、腳夫,他們甚至連名字都留不下來,更不要說他們的生命和故事了。而西方人以各種旗號為名,去「遠攻」原本就在那裡的山,甚至宣稱他們「發現了」這座山峰,而罔顧原住民世世代代就生活在那裡的事實。
麥克法蘭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他在書中提到這些無名的當地腳夫、嚮導、原住民,儘管只是一筆帶過。
這正是我在閱讀過程中感受到的最大的裂縫,以西方為中心的高山迷戀史梳理,正如以西方為中心的登山史一樣,他們「征服」的高山是失語的,同樣幾近失語的還有登山者的家人,當然最大的失語者是他們「征服」的群山區域原本世代居住在那裡的原住民。
這些原住民也有他們的高山迷戀史嗎?
有的。
圖博高原上的人,對聖母峰當然有自己的看法,並且延續幾千年。如果對照起來,馬洛里的所謂遠征與攻頂多少顯得有些自私與傲慢。只是因為他背後的支持者掌握著更多的話語權,可以假「崇高與悲壯」之名,將他塑造成另一個典範。
整本書再精彩都抵不過這個裂縫給我留下的印象深刻,高山無言,人卻有嘴,並且有權力,尤其是話語權。
閱讀的過程中,我想起台灣藝術家高俊宏的山林三部曲,同樣是寫山,《橫斷記:台灣山林戰爭、帝國與影像》、《拉流鬥霸:尋找大豹社事件隘勇線與餘族》、《西納列克》卻更能觸動我的心。
兩者最大的區別在於,如果說《心向群山》中橫亙著巨大的裂縫——歐洲中心主義者們在舞台上表演攻頂的悲劇,第三世界(原住民)落後失語,其中充滿了自知與不自知的傲慢。這當然不僅僅是麥克法蘭個體的問題,它是一種文化現象,更是一種世界權力秩序的格局。
高俊宏的三部曲中,他不僅肉身入山林,精神上也向原住民靠攏,他用一顆悲憫虔誠的心,靠近山林、原住民以及山林裡的亡魂。在高俊宏的三部曲書寫中,山林與原住民不僅沒有失語,甚至有極大的話語權,當然這是高俊宏讓渡出來的話語權,因為這樣的讓渡,山林和原住民也反向回饋和塑造了更為健康博大的寫作者高俊宏。
高山是殘酷的,看待高山的人類,更為殘酷。
但無論是麥克法蘭及其書中的登山者,還是高俊宏及其書中的山林生活者,都告訴我們走路是重要的,走出去是一切的開始。因為「腳跟到腳趾的量測空間是行進的單位,也是思想的單位」。
書籍資訊
心向群山:人類如何從畏懼高山,走到迷戀登山
Mountains of the Mind: a History of a Fascination
作者: 羅伯特‧麥克法倫 Robert MacFarlane
譯者: 林建興
出版日期:2019/01/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