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游擊手

《浪遊之歌―走路的歷史》
我們之所以最終從靈長類祖先分支演化成為人類,能直立行走當然是關鍵。走路的歷史,幾乎就是人類的歷史。這個命題顯然太大,所以作者雷貝嘉.索爾尼(Rebecca Solnit)便從加諸在它身上的特殊意義來著手。因此,這可以說是一本以文化(或略帶詩意)角度來談走路的歷史書籍,中譯《浪遊之歌》頗能傳達其精神。
開步前,索爾尼先為走路的架構定調,「是一種將心理、生理與世界鎔鑄於一體的狀態」。如果說走路是條支系龐雜的大河,其兩條主支脈,一往身心內裡流去,另一流向外部環境,但兩大支流非平行而是相互纏繞。
就心靈部分,走路「是一種生理的勞動,但可以產生思想、經驗與領悟」。盧梭曾言「我只有在走路時才能思考」,在作者看來,這位法國18世紀的哲學家是標誌人物,已然將走路視為一種「有意識的文化行為」。關於走路與哲學的共舞,可以再上溯至亞里斯多德的逍遙學派,或是比盧梭晚百年的齊克果,哲人的隊伍是綿長的,共同建構了人類豐富的內在景觀。
其中,朝聖是另一種典型。一步一步前往心中的聖地,那樣的移動展現了「朝聖者的簡樸和決心」,帶有濃厚的精神性。說到精神性,登山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兼具了自我挑戰與對自然的狂熱。作者同時指出,朝聖之旅從早期的宗教取向,到晚期則連結了更廣泛的面向,涵蓋社會、政治、和平反戰等訴求。
這裡又引出了一另個主題,反抗。或許可從書中所舉的「內華達嶺俱樂部」例子來展開,這個組織不只提倡親近山野,也戮力對抗財團對環境的開發破壞,它是美國最大的環保單位也不足為奇了。事實上,許多「步行俱樂部都是建立在對社會主流的某種反抗上」,往外擴及,步行文化對當時整個工業革命帶來的速度與疏離,是高度質疑的。
走路的文學、文化或思潮,是經由外部環境刺激所共同完成。本書把這外部環境分為鄉村荒野與城市兩大區塊,跟著作者鏡頭,我們其實也看到了大自然與城市在西方世界裡的轉變。比如說,花園作為人類嚮往自然的一個中介,它設計概念的轉折便很有意思。而在文學與自然交集的篇章裡,作者特別提到了威廉·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走路對位英國浪漫主義詩人來說,已經不單是一種移動的工具,而是生活及「面對世界的方式」,他已將「行走與大自然、詩、貧窮、流浪連結在一起」。走路也和獨處、身體與精神上的自由有關,作者舉了《傲慢與偏見》為例,女主角在鄉間的各種漫步,正可以對應著不同的心境。
再來回到城市。相對於散居的、自然的鄉村,作為人類高度聚集之所,城市顯然複雜許多;與雄偉建物、時髦商店並存的,可能是骯髒、危險與黑暗。空間背後的意義賦予了步行者更多的社會隱喻。所以作者才會說「在林蔭大道社交,在巷弄冒險」,都市步行比鄉間步行「更像原始遊獵採集」。在都市裡漫遊,班雅明是代表人物。但如果漫遊閒晃的是女性呢?那她可能有被誤認為妓女的風險――就像參政、就學等基本權利曾受限一樣,能夠自在的走路,也是兩性公平的一項指標。書中也提到,能自由穿梭的都市街道,無疑是極具象徵性的空間,走上街頭示威,莫不是站在一個公共場域裡,去吶喊一個更好的世界。
本書引用了豐富的文獻資料,說明了走路不只是走路,它橫跨了演化學、文學、哲學、社會學與城市學,甚至涉及兩性發展,書中提到的先驅人物,其故事、其典籍,都可以自成一個小宇宙,讓讀者自己拉出一條路徑,去探索深化走路的世界。
面對走路漫長的歷史,尾聲卻響起了悲歌,她說「黃金步行時代開始在18世紀,結束於 1970年代」。因為,汽車興起改變了人與土地的關係,也結構性排擠了城市裡的街道活動,身體不見了。簡單來說,城市的主人不再是行人,而是汽車,最後導致了走路行為的萎縮。
闔上本書,若說汽車掀起了對走路的第一波衝擊,在當代,更具挑戰的可能是手機與網路。這不僅是走路時還盯著手機,而是,若我們只藉由手機螢幕感受世界,花更多時間在網路裡移動,那麼,走路對人類曾有的深遠意義還在嗎?後續歷史又該如何書寫?
書籍資訊
浪遊之歌―走路的歷史》
雷貝嘉.索爾尼 (Rebecca Solnit)著 /刁筱華譯
麥田出版 / 2001年9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