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裡的夜市之一《左撇子女孩》:通化夜市女性的復仇 Post author:veins_of_taipei Post category:空間的故事 圖/文:江晨 電影不僅雕刻時間,也雕刻空間。 台裔旅美導演鄒時擎個人導演長片首作《左撇子女孩》,入圍金馬與台北電影節多個獎項,在國際上也備受關注。鄒時擎將故事安排在台北的通化街夜市(即臨江街觀光夜市)。 電影裡,媽媽帶兩個女兒回台北謀生,媽媽在夜市經營麵攤,叛逆的姊姊賣檳榔賺錢,妹妹則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夜市大街小巷中。外公告訴左撇子的妹妹:「用左手就等於在幫魔鬼辦事」,懵懂的妹妹在真實與謊言的恐怖中迷走,直到一場家宴揭開了巨大的家庭祕密。在電影中,通化街夜市與三位女性一樣也成為重要的敘事主體。 整部電影節奏非常之活潑流暢,視角獨特,既不同於一般台灣視角對夜市的呈現──或喧鬧、或苦情,也不同於一般觀光客對夜市的獵奇與窺探。 《左撇子女孩》左起宜安(馬士媛 飾)、宜靜(葉子綺 飾)、淑芬(蔡淑臻 飾)(圖/原點出版) 五味雜陳,情感流動的夜市 《左撇子女孩》呈現的夜市頗有生活的質感,但又有超越性,換句話說它既台灣又世界。 這或許和鄒時擎的背景及一以貫之的創作習慣有關。鄒時擎出生於台北,輔仁大學宗教系畢業後,去美國讀媒體研究碩士,並長期定居與美國,從事電影製作,她在電影行當裡做過製作人、演員、劇裝設計師和剪接師。此前她與美國電影人西恩•貝克合作的幾部作品屢次獲得獨立精神獎。 根據網站《劇夠》報導, 「2010年,鄒時擎自紐約回台待了一個月,每天尋訪台北大小夜市,像拍紀錄片似的做田野調查,蒐集各式各樣的生命故事,完成了《左撇子女孩》第一版劇本。劇本完成後,她偶然在通化街遇見一對母女:媽媽開麵攤,女兒五歲,簡直就像劇本裡的角色原型。之後鄒時擎就和母女倆成為朋友,多年來保持聯繫,每次回台就會到通化街找她們,聊聊夜市又發生了哪些有趣的事情,就這麼又過了十多年,《左撇子女孩》終於拍成電影了。」 外國遊客說起台灣的關鍵詞,夜市幾乎是必不可少的。作為有國際視野的創作者,又長居紐約,鄒時擎或許瞭解外國人對台灣的夜市的刻板印象,但她在台灣的生活經驗無疑讓她更好的把握到呈現夜市的角度。這也體現在她對夜市的選擇上,她沒有挑選被太多觀光客包圍的更加熱鬧的夜市,而是選擇了相對沒有那麼喧鬧,就在居民巷子裡的通化街夜市,如果繁華熱鬧的夜市對觀光客是奇觀,對生活在周邊的居民來講,那就是他們的生活,就是他們的日常。 做足田野功課後,鄒時擎帶領團隊「潛伏」在通化街夜市拍攝,她要捕捉夜市真實的狀態,而不是擺拍。開拍第一天,團隊二十人都出現在夜市,由於太多工作人員穿著黑色衣服,反倒引起了圍觀,拍攝很不順利。鄒時擎縮減了現場的拍攝團隊人數——只留六人在現場,其他人回辦公室待命。整部電影用蘋果手機拍攝,具有很強的機動性和隱蔽性,拍到後來,甚至真的有顧客來點餐,演員假戲真做,真給顧客煮了一碗麵。 《左撇子女孩》左起宜靜(葉子綺 飾)、宜安(馬士媛 飾),導演不封街現場真實拍攝 筆者特意選一個週六逛到通化街夜市,傍晚六點,開始湧現人潮,但不至於到摩肩接踵的地步,可以隨意在各種攤販前停留,不必擔心影響到別人的動線。夜市是濃縮的商場和人間,吃喝玩樂樣樣都有,並且還有拜神拜佛的空間,承載著人的各種慾望。但只要一轉彎,隨便走進一個巷弄,就是安靜的住戶空間,簡直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上一步熙熙攘攘,下一步就安靜異常。 前文提到《左撇子女孩》整部電影節奏流暢靈動,電影開始的第一個鏡頭就非常出彩,母親被迫帶著兩個女兒返回台北謀生,前途未卜,少不了愁雲慘淡,但天真的小女兒渾然不知愁滋味,她透過手裡的萬花筒,看著花花綠綠的台北,好不熱鬧。 更精彩的鏡頭出現在小女兒夜市中流連,無論是拍攝和剪輯都充滿了天真與童趣,在小朋友的眼睛裡,夜市就是整個世界吧,無數好吃的東西,不僅有熱鬧的叫賣聲,還有各種食物的味道;無數玩具擺放在露天的場地,多少年不變的上了發條會動的小小玩偶;套圈的攤販,氣槍射擊、打彈珠等等活動……五歲的妹妹帶著觀眾走了一遍遍通化街夜市,或許這裡有導演兒時的記憶,甚至每一個觀眾幼時的記憶,鏡頭放得夠低,小朋友走馬觀花看樣樣食物和事物都覺得新鮮靚麗。 換句話說,電影成功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因為小演員葉子綺精彩的表演,帶著所有人重回童年,逛了夜市一圈又一圈,這裡情感溫度的加持與生活痕跡的顯現讓通化街夜市這個空間也充滿了情感與溫度。 電影更成功的地方也在於,通化街夜市這個空間的情感也五味雜陳,正如生活本身。在蔡淑臻飾演的媽媽永遠疲憊的眼中,夜市就是討生活的場所——煮不完的麵,洗不完的碗,繳不完的攤位費。即便承擔整個家庭,為無用的丈夫屢次舉債,她仍舊一副甘願的樣子,真是新世紀的「油麻菜籽」。 小演員葉子綺飾演的妹妹,在天真之眼後,已經開始「考慮家計」,她用古板的外公說的「為魔鬼服務的左手」偷了夜市攤販的各種小東西,偷偷藏起來,或許指望有一天可以用它們來換錢。 在馬士媛飾演的姐姐眼中,夜市是她不想待的地方,她(被迫)選擇賣檳榔去反抗。遇到已經到了大學的中學同學,她略顯慌張,否認自己在夜市工作,解釋自己只是幫母親顧攤。如果不是父親的失能,她原本也可以讀大學,也許有更好的未來,不必面對檳榔攤客人的騷擾。 在三位(代)女性的視角中,夜市並不相同,小妹妹眼中的夜市璀璨繁華猶如萬花筒,母親的眼中,夜市是艱難謀生的工作場域,姐姐眼中夜市是她要逃離的場所。但同時,夜市又接納了她們,或者說她們接受了夜市。 拖著自己小小箱子逛夜市的小朋友 情感的刺點,女性遲來的復仇 電影高潮的一幕除了家宴揭開「家醜」驚天祕密,還有一幕就是姊姊帶著妹妹逐家去被偷的攤販處,歸回東西,並道歉。 姊姊帶著妹妹學會去面對自己該面對的。攤主們無不友善地接受妹妹的道歉,無形中承接住了姊姊的教養方式與妹妹對「為魔鬼服務的左手」的恐懼。這種市井中的善意,也為三位女性五味雜陳的人生,保留了一線希望與可能。 整部電影的其中一個情感刺點,古板外公說「左手是為魔鬼服務的」,這句話正是來自於導演兒時的生活經驗,她偶然一次左手拿刀被外公如此批評。即使在現在,這種古板的說教也並不少見,尤其是針對女性。 這部電影是對這些說教的一記響亮的回擊,即便在如泥淖的生活中,三位女性面對被附加在身上的命運,已經有越來越不同的反應。姊姊已經不再像母親那樣認命,並且帶著妹妹反抗類似「魔鬼左手」的刻板說教,已經敢於對說教、失能、只想佔女性便宜的男性說不。 說到底這是一部女性反抗甚至「復仇」的電影,夜市是其中重要的角色,在整部電影裡,所有失能的男性中,唯一有亮色的男性,正是夜市麵攤隔壁賣些雜七雜八東西的攤主,他主動提出願意借錢,看起來一副很仗義的樣子。儘管被姊姊一語道破其目的──「你不過是想睡我媽。」 夜市裡拜拜的地方 某種程度上,「左撇子女孩」是升級版的「油麻菜籽」,看過世界再回頭,女性長出了自己的獨立意識,不再甘願做隨風的菜籽,要自己選擇長在哪裡。 筆者逛通化街夜市當晚,發現了一家鴨蛋糕。問攤主其和雞蛋糕有何不同,攤主很老實地回答:「說實話,我也吃不出來。不過有的客人說可以吃出來。」問鴨蛋和雞蛋哪個成本高,攤主回答:「鴨蛋成本略高一些,但是當年和師傅學的時候就是用的鴨蛋,也不敢修改配方。」鴨蛋糕出爐時,攤主說:「這一鍋蛋糕比較小,多給你們一塊。」 吃著鴨蛋糕,走在通化街夜市,忽然發現了電影《左撇子女孩》中,媽媽經營麵攤的攤位。 文章部分內容,參考以下文章: 蔡若君:幕後|《左撇子女孩》導演鄒時擎:20人製片規模創造機動性,一場壽宴酷刑也充滿台式人情,《劇夠》 Tags: 夜市, 空間表達, 走路, 電影 Read more articles Previous Post寫台北之三 (下):羅青——一個城市應該要有詩人來寫 You Might Also Like 寫台北之二: 殷寶寧筆下的中山北路地景變遷,展現權力毛細血管的演變 27 5 月, 2026 萬華長順街警察宿舍:立體眷村何去何從 2 1 月, 2025 台北心靈圖鑑之三:大稻埕霞海城隍廟——都會迷宮裡的幸福診斷室 1 4 月,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