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裡的夜市之三 《黑暗之光》:基隆廟口夜市的愛情 Post author:veins_of_taipei Post category:空間的故事 圖/文:江晨 基隆是一座具有獨特魅力的城市,依山傍海,地勢高低起伏,立體感很強,這一點和香港與重慶頗有類似之處。 作為北台灣頭的港口基隆,曾經在世界海洋貿易的版圖中具有顯著位置。所以西班牙曾在基隆的和平島建教堂,荷蘭人留下遺址「番字洞」,日本人在基隆發展煤炭、黃金開採業,國民政府來台的第一站也是停在基隆港,更別說上世紀六、七〇年代,基隆的委託行曾經風行全台,連台北的名媛都來淘寶。 隨著網路購物的興起,貿易格局的變遷,基隆腹地狹小,其港口的地位逐漸被崛起的高雄港取代,一落千丈。俱往矣,黃金事物久難留,過往繁華,俱已不見。 但曾經闊過的基隆,保留了無數層層疊疊的歷史痕跡,空間特色,常年落雨,讓這座城市更多了一些傳說與故事。 坊間曾經傳說,基隆多雨,是因為這裡經歷太多改朝換代的鬥爭和利益糾葛——中法戰爭、漳泉械鬥、二二八等等——太多亡魂在哭泣,淚水化作雨水落了下來。 基隆的立體地景與層層的歷史與現實,成為台灣紀實攝影先驅鄭桑溪創作的寶庫。鄭桑溪的攝影作品,也刺激了侯孝賢導演的靈感,他在基隆取景拍攝了《悲情城市》、《千禧曼波》等作品。 侯孝賢和張作驥都曾在基隆的陸橋为电影取景 《黑暗之光》:煙雨微光的悲歌 曾經師從侯孝賢的導演張作驥,也選擇在基隆拍攝他的電影《黑暗之光》。 相較於台北都市空間的擁擠與繁華,電影《黑暗之光》將背景設定在長年陰雨、帶有濃厚海港氣息的基隆。 導演張作驥抓住了基隆的邊緣地景與生猛氣息,用光影譜寫了一曲煙雨、微光與邊緣的悲歌。 影片中的街道總是濕漉漉的,基隆的碼頭、陸橋與破舊的公寓,構成了一個邊緣且閉塞的底層世界。這種空間自帶一種生猛卻又無奈的宿命感,是男主角阿平(一個街頭小混混)必須面對的殘酷江湖。 與夜市相似,片中的街頭、撞球間與小吃攤,都是這些底層人物交際、生存與衝突的場域,充滿了台灣社會最真實的草根生命力。 電影最迷人的設定,在於女主角康宜的家庭是一個「盲人按摩院」。這個空間的設定,讓整部電影從「視覺」的感官轉向了「觸覺」與「身體力學」。 在這個家庭裡,傳統的理療與推拿不僅僅是謀生的技術,更是盲人父母感知外在世界的方式。推拿講究的是經絡的理順、骨骼的對位與氣血的流動;當視覺被剝奪時,雙手的觸覺變得無比敏銳。康宜的父親透過觸摸阿平瘀青的身體,便能「看見」這個男孩在街頭經歷的暴力與逞強。 按摩院這個空間,成為了充滿暴力的基隆街頭裡,唯一一個寧靜、溫暖且充滿秩序的避風港。外頭是刀光劍影的黑道仇殺,裡面則是專注於舒緩身體病痛的療癒過程。 張作驥非常擅長處理「極度暴力」與「極度溫柔」的強烈對比,暴力與溫柔經常在他的電影裡面殘酷交疊。 康宜是一個明眼人,但她選擇閉上眼睛去理解父母的黑暗世界;阿平是一個在街頭鬥狠的黑道邊緣人,卻在盲人按摩院裡找到了他從未體驗過的平靜與接納。兩人之間純粹的愛情,在殘酷的現實街頭中顯得格外脆弱。 《黑暗之光》是一部需要用「心」與「身體」去感受的電影,它精準地捕捉了台灣底層社會中,在泥濘裡依然奮力生長的強韌生命力。 基隆,這座被稱為「雨都」的港口城市,先天帶有一種憂鬱的氣質。而位於城市心臟地帶的廟口夜市,則是這座城市生命力的集中地。《黑暗之光》以一個開設盲人按摩院的家庭為核心,透過少女康宜的視角,展現了夜市空間在「光明與黑暗」、「喧囂與殘酷」之間的強烈拉扯。 筆者曾經在凌晨十二點逛過基隆的廟口夜市,去吃平日總是大排長龍的營養三明治,在不遠處就是基隆的崁仔頂魚市。剛剛上岸的新鮮漁獲,已經陸續準備進入拍賣流程。 電影《黑暗之光》(照片來源:張作驥電影工作室) 濕潤、喧囂與底層的感官真實 電影《黑暗之光》首先展現了寫實的空間肌理,精準地捕捉了世紀末基隆廟口的日常樣貌,並透過特殊的感官視角進行了轉譯。 廟口夜市最著名的標誌便是奠濟宮前整排的黃色燈籠。在電影中,基隆綿延不絕的雨水與這些黃色燈光交織,形成了一種黏膩、潮濕的視覺質地。這種空間反映了當地人無法逃避的地理宿命——雨水彷彿洗刷著街道,卻洗不淨底層生活的辛酸。 由於女主角的父親與弟弟皆為盲人,電影在處理夜市空間時,巧妙地從「視覺奇觀」轉向了「聽覺與嗅覺的寫實」。夜市裡的鼎沸人聲、機車引擎聲、鐵鍋翻炒的聲響,以及潮濕的空氣與食物的氣味,構成了一個極度飽滿且立體的生存空間。對盲人而言,夜市的空間不是用來看的,而是用身體去碰撞、去感知的。 廟口夜市一景 從美食天堂到「宿命與魔幻」的過渡帶 張作驥的魔力在於,他將一個大眾熟知的「美食街」,重塑為一個充滿黑幫暴力、青春愛戀與死亡陰影的邊緣舞台。正像他在《優雅的相遇》中,將詔安街一棟即將拆遷的警察宿舍變幻為一處年輕人邂逅相戀的港灣。空間在張作驥的鏡頭下,總會煥發出不一樣的光彩。 不同於《艋舺》對黑幫的浪漫化與英雄化,《黑暗之光》裡的黑道(如男主角阿平)是粗糙、莽撞且隨時面臨死亡威脅的。廟口夜市狹窄的巷弄、擁擠的攤位,成為了暴力突發的溫床。夜市的擁擠不再是熱鬧,而是一種「無處可逃」的窒息感。年輕的生命在這個空間裡如同飛蛾撲火,短暫閃爍後便歸於黑暗。 夜市本該是充滿光亮的地方,但電影卻將其重塑為充滿悲劇的暗流。主角一家居住在夜市周邊狹小、昏暗的公寓裡,與外頭燈火通明的廟口形成強烈對比。外在空間的「光」(夜市的繁華)與內在空間的「暗」(盲人的世界、底層的悲哀)相互映照,將物理空間轉化為心理狀態的隱喻。 電影最經典的結尾,打破了生與死的界線。在歷經失去親人與愛人的巨大創傷後,女主角康宜在幻象中,看見死去的父親、弟弟與愛人阿平重新聚首,甚至奇蹟般地恢復了視力,一家人平和地吃飯。這個魔幻寫實的場景,將原本殘酷的夜市周邊空間,昇華為一個跨越生死、給予受傷靈魂最終撫慰的神聖場域。 剝除奇觀,回歸生命韌性 《黑暗之光》並沒有像商業大片那樣,為基隆廟口帶來大量的「打卡」觀光潮,但它在台灣影史上,為這個空間留下了深沉的文化底蘊。 許多影像作品容易將夜市拍成一幅充滿東方主義色彩的民俗畫,但《黑暗之光》強迫觀眾直視那些隱藏在攤販背後,真真實實、流汗流血的市井小民。它改變了我們凝視夜市的方式——那不僅僅是消費的場所,更是無數家庭咬牙生存的根據地。 儘管電影充滿了死亡與殘酷,但基隆廟口及其周邊的街巷,最終被塑造成一個能夠包容底層悲霧的容器。在那些陰暗的角落裡,依然存在著家人間的牽絆與盲人按摩師傅們彼此扶持的溫柔。 如果說基隆廟口夜市的燈火,是這座雨都的微光;那麼《黑暗之光》就是試圖在這片喧囂中,捕捉那稍縱即逝的生命之火。透過張作驥的鏡頭,基隆廟口不再只是飲食男女的集散地,它被重塑為一個見證了邊緣人群的生與死、黑暗與救贖的詩意空間。 這是電影之於人類空間的意義:它讓我們在最喧鬧的市井中,聽見最深沉的靈魂嘆息。 Tags: 夜市, 空間表達, 走路, 電影 Read more articles Previous Post電影裡的夜市之二《艋舺》:華西街夜市的江湖拚殺 Next Post電影裡的夜市之四 《一頁台北》:師大夜市作為迷宮與樂園 You Might Also Like 寫台北之三(上) :羅青見證與紀錄人才紅利時代,台北流動的盛宴 28 5 月, 2026 台北心靈圖鑑之二:行天宮——城市心臟地帶的秩序磁場 23 3 月, 2026 有河書店宣告結業:黃金事物難久留,古典本格派之死 ? 29 10 月,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