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江晨

筆者初到台灣生活,學到的第一個生活技巧是炎炎夏日走路時,一定要找陰影。電線桿或者建築物,都成為遮陽的所在,是預防中暑的保護傘。
但如果走在台北中山北路,心情自是不同,不必費心去尋找,你就走在林蔭裡。
這就不得不提到行道樹。台灣的行道樹不僅涉及植物學相關領域的問題,更和歷史文化息息相關。中山北路的行道樹規劃,尤其能體現這一點。

目前的中山北路共有七段,分屬中正區、中山區、士林區等三區。爬梳資料可以發現:「該路在清乾隆間即已存在;至光緒年間,為城內至士林及北投之要道。」
日據時期,1901 年(明治 34 年),日本人興建「臺灣神社」,並拓寬道路,以方便來台之日本皇室人員或天皇派遣之特使參拜,故名「敕使街道」,為當時台北市最完備之道路。
這裡的歷史背景是:「據台初期,台灣各地持續不斷激烈抵抗,加上酷暑疾病肆虐,不少委派來台的皇族犧牲。殖民政府為祭祀故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為『平定台灣的神』,於劍潭山興建台灣神社並鋪設敕使街道,寬度 14.5 公尺,長 4 公里。」
對行道樹頗有研究的樹木醫詹鳳春,在《聆聽樹木的聲音》一書中,梳理了行道樹的種種歷史與現狀。提到台灣行道樹的歷史時,她特別寫到中山北路:「由於考慮安撫人心,採用了台灣原生樹種,植栽間隔以 7.2 公尺為則,種植相思樹與榕樹於道路兩側。此後,因人口不斷增加使敕使街道負荷不足,道路機能需求量變大而不得不實施拓寬約 40 公尺,設為五線道路;規劃綠島並植栽樟樹。戰後,敕使街道改名為大家熟知的中山北路。」
詹鳳春告訴筆者:「戰後,中山北路綠島保留 2.5 公尺種植成列的樟樹;人行道上種植楓香。一路到現在。故中山北路也被稱為楓香大道。」
實際上,中山北路這種林蔭道路設計的特色,是道路兩側樹木茂密形成綠蔭夾道,這種道路形成源出於法國巴黎香榭大道。日本人學習此種做法,在殖民地台灣做嘗試,中山北路即是其案例之一。

如果回到「適地適種」的行道樹原則,「榕樹並不適合做行道樹。榕樹的葉子很小又很密、頭又很大,且榕樹具淺根性,並會串根,會破壞道路硬體,甚至居民建築,颱風來襲時則容易傾倒。當年總督府技師、植物學家田代安定,就認為榕樹絕對不適合當台北的行道樹。」詹鳳春說。她曾經受邀去台南勘察,就發現有行道樹的根串入民宅的案例。
筆者隨機去中山北路二段走讀,發現目前的行道樹主要是樟樹和楓香。
「樟樹樹冠大,枝葉全年濃密,是很好的庇蔭樹種。其萌芽能力強,且能吸收噪音,對有害氣體抵抗力強,適合都市環境。樟樹壽命較長,常長成參天巨木。」《台灣行道樹圖鑑》一書介紹:「樟樹是全台最受青睞的樹種,包括苗栗、南投、雲林、台南等地都選它為縣樹。」
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樟樹在春天會換上新葉,花序也悄然形成,新芽嫩綠,黃綠花兒微帶清香。秋天時,一粒粒晶瑩剔透的果實懸掛枝頭,由綠轉紫黑,往往吸引鳥兒取食,惹得滿樹喧嘩。樟樹還可提煉樟腦,曾是台灣相當重要的出口貨品。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台灣樟腦的產量佔全世界樟腦產量的百分之八十,與蔗糖、米名列台灣三大出口物品。
詹鳳春介紹:「楓香具有深根性,適合作為行道樹。但是楓香有一個問題,它的根很深,需要的空間就要變得很大,不可以給它一個小小的植栽坑,這樣它沒有辦法長得好。一般來說,把它安置在一整條綠帶中,讓它不要困在一個小小的植栽坑裡。」

這裡也涉及到行道樹規劃思路的變化。台灣的行道樹受到日本、美國等都市計畫影響,在日據時期展開了近代行道樹規劃。隨著外來思想的導入,影響了行道樹歷史的變遷。
如前所述,中山北路在日據時代是通往神社的幹道。國民政府遷台以來,這條路是兩位蔣總統上下班必經之途。圓山飯店的落成及美軍顧問團的進駐,外賓使用率高等因素,都是將中山北路規劃為林蔭道路的因素。
如此,當你走在中山北路上,路旁的行道樹提醒你,你也走在歷史中。無論過往的相思樹、榕樹,還是現在的樟樹、楓香,和過往的人一樣,都是這個城市的一部分。
放慢腳步,觀察一棵行道樹,觀察一段歷史。

文章部分內容參考以下資料,謹致謝忱:
陳俊雄、高瑞卿、郭信厚:《台灣行道樹圖鑑》,貓頭鷹出版
詹鳳春:《聆聽樹木的聲音》,麥田出版
吳光庭、丁榮生等:《台北大街風情》,創興出版社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