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骸間的漫步之旅

圖/文:江晨

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一景

       因為讀了作家陳列的著作《殘骸書》,筆者參觀了「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這裡原為「新店二十張景美軍事看守所」,現址為新北市新店區復興路 131 號。

       官方網站介紹:「戒嚴時期『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為軍事、政治、治安案件之審訊、羈押的場所,有許許多多政治受難者在此遭到判刑,或判處死刑,或判處刑期,短暫羈押後轉送往綠島或台東泰源監獄,部分就在園區代監執行;『美麗島事件』1980 年在第一法庭舉行『軍法大審』、軍事情報局長汪希苓因『江南案』在此服刑。『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在台灣人民爭取人權發展的歷史中,具有特殊意義。」

     1946 年生於嘉義的陳列,淡江大學英文系畢業,曾任國中教師二年,1972 年因政治事件繫獄四年八個月。

     時隔五十年之後,陳列回到當年曾被關押三年的「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受邀成為駐館作家,面對年輕的自己、他的同窗好友、他的前輩,「以及不處理個人遭遇、不在意個人內心吶喊、無所謂良心的、大敘事的歷史」。

白色恐怖園區的漫步

      筆者參觀當天,室外溫度 32°C,園區樹木蔥蘢,但走進室內則寒氣逼人。

      毫無疑問這裡是歷史地景,但因為《殘骸書》,它也必將成為文學地景。有時候,文學比歷史更為長久與永恆,更具普世性與超越性。

      陳列讓人尊敬的地方就在於他不輕易說廉價的原諒,也不一味地控訴。他用他的心靈之眼,像啟動極慢速的鏡頭,一遍遍在園區逡巡,不只看到園區現在的建築風貌,更打撈記憶深處的圖像,調動他既往的閱讀與人生經驗,戳破一切專制政權的虛偽、殘酷與邪惡。

      他用節制的筆,寫出暴力機器殘酷的真相。就這個意義而言,他的《殘骸書》不只屬於台灣,也屬於世上所有存在權力壓迫之處。

    陳列用了很長的時間,穿行在景美與綠島這兩處白色恐怖紀念園區。他一次次回到當初被關押的景美園區,試圖尋回當年的記憶,並以個人的經驗撕破執政者的虛偽面具。他在冬夏不同季節去綠島,揣摩「前輩」們登島的心境。

     「穿行在這兩個園區,以及範圍更大的相關時間與空間裡,在其中來回徘徊,而相伴在我身邊的,是一些現時仍在和更多已離去的人,是諸多離散的受挫受傷的靈魂,是他人文字裡的敘述與解說,是若干物事的變遷與消逝,等等。」陳列在書中寫道。

      他說:「我時而從肢解的過去裡撿起一篇凌亂散置的蒙塵的殘骸,注視與觸摸,然後,又輕輕放下殘骸,那些心志的殘骸,肉身的殘骸,權力的殘骸,以往的殘骸,時間的殘骸……我告訴自己,不是要去回味過去的辛酸苦難,揭發所受的壓迫和屈辱,甚至也不是要去挖掘記憶,而是試圖發現或有的記憶是否有什麼意義,那些有關人的反抗、志氣、自由、尊嚴之類的東西。」

陳孟和在獄中為未出生的外甥女做了一把小提琴

自由與尊嚴:紅色的小提琴盒內襯絨布

        陳列《殘骸書》中關於綠島的描述,讓筆者想起一段經歷。

       幾年前,筆者受朋友之邀去綠島。行前,和朋友開玩笑:「如果早生幾十年,我們很有可能是綠島的犯人。」

        當時只是依著我們熱愛自由的天性做籠統的猜想,真正去了人權博物館卻發現,當年的罪名多到如真有天羅地網。比如:「借閱具有煽動性詩歌,縱容藏匿叛徒,知匪不報,意圖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不到兩分鐘,我們同行的六人,都能找到羅列在白色布幔上的罪名,每人對應的還不止一條。

       後來,從人權博物館蠟像館參觀回來,湊巧到北師美術館看了導演陳芯宜關於綠島人權紀念館的VR影像作品《無法離開的人》。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最強烈的衝擊是,如果真在歷史現場,就在綠島的監獄裡,我能撐過去嗎?我如何面對這殘酷的現實,自己可能的脆弱,甚至卑劣?

       事實上,VR導演陳芯宜確實處理得讓人身臨其境,我很擔心一轉身就碰到身旁獄友受傷的腿腳,擔心自己一腳踩空就掉入茫茫太平洋,擔心下一個被叫出去槍斃。

       而從綠島回來已經五天的昨夜,我幾乎整夜做夢,夢遊在綠島。

        我明知道自己是在看電影,明知道開篇第一個鏡頭腳下有石板,但還是擔心無邊無際的海水把我吞噬。

       導演從眾多的故事中選取一個,用家書來串聯情感,用樂隊為先人安魂。高明的是,她沒有僅僅停留在白色恐怖時期,不僅僅停留在綠島、台灣,而是在最後把鏡頭拓展到全世界,太陽花、雨傘、全世界同一副武裝了的警察,在進行曲中,鏡頭再次回到綠島的石板路上。

       走出美術館,我們沉默不語。

導演陳芯宜關於綠島人權紀念館的VR影像作品《無法離開的人》

        想起在綠島博物館聽朋友美娟導覽,幾番崩潰。倒不是因為先輩們承受的苦難煎熬,而是在煎熬中他們人性中閃出的光亮,好比陳孟和竟然在獄中為未出生的外甥女做了一把小提琴。

        多年以後,當他終於回到家時,迎接他的除了妹妹,還有演奏小提琴的外甥女。

        我一直記得,陳孟和如何在獄中克難地為外甥女製作小提琴的故事,尤其記得小提琴盒子裡那紅色的內襯絨布。高牆與迫害,並不能奪走人對自由與審美的追求。

死亡賦格曲

        有人問陳列,一個人在景美園區待到晚上七八點,不會害怕嗎?曾經有一位受難者第二代遇到陳列,也說他長時在這裡面逗留,很有勇氣。

       陳列在書中寫道:「可能他們都認為,這個看守所(景美園區)是威權統治者任意遂行懲罰的禁錮之地,諸多傷害、壓抑、吞忍長期在這裡積存,怨氣、陰氣、煞氣必然濃重,不潔也不祥,於人有害。若真的有什麼隱晦不明的冤魂怨靈潛行或飄蕩在這個不義的空間裡,我也認為,即使我們或許沒見過面,但其實都是自己人,都曾經先後或同時走進一段恐怖的路,相知相惜,彼此很能體恤,絕不會故意要驚嚇人。」

        陳列無數次在兩個園區走路,他希望:「(往生的前輩們)若真有什麼要吐露,那就用怎麼樣的方式來讓我知道吧。」他甚至進一步說:「我也相信,他們若有所訴說,主要的應該也不是什麼個人的不幸、傷痕和冤屈,而是關於是非正義之類的期盼,或者也提示若干他們回看人世間時關於人之存在的疑惑和領悟。」

     「若說有鬼,那些使用權力製造他人之不幸、傷痕和冤屈的人,才是真正的惡鬼。」陳列在書中寫道。

       我不由想起詩人保羅·策蘭同樣描寫與反抗極權之邪惡的一首詩歌,人在巨大的權力暴力機器之下,在巨靈利維坦的威脅下的無力、脆弱,這些也都是人之為人的重要部分,哪怕被擠壓成殘骸,但只要有書寫,就有從縫隙裡透出來的光。

       陳列的《殘骸書》——他在殘骸間的漫步,雖然沉痛、碎片,但光正是從這些殘骸碎片中穿越出來,讓人可能活得像個人。

詩人保羅·策蘭和妻子吉賽爾·策蘭-萊特朗奇

 死亡賦格曲 

        保羅•策蘭  (孟明譯)
 
清晨的黑牛奶我們晚上喝
我們中午喝早上喝我們夜裡喝
我們喝呀喝呀
我們在空中掘個墳墓躺下不擁擠
 
有個人住那屋裡玩蛇寫字
他寫每當夜色落向德國妳的金髮喲瑪格麗特
寫完他步出門外星光閃爍他一聲呼哨喚來他的狼狗
他吹哨子叫來他的猶太佬在地上挖個墳墓
他命令我們馬上奏樂跳舞
 
清晨的黑牛奶呀我們夜裡喝你
我們早上喝你中午喝你晚上也喝你
我們喝呀喝呀
有個人住那屋裡玩蛇寫字
他寫每當夜色落向德國妳的金髮喲瑪格麗特
妳的灰髮呀書拉密我們在空中掘個墳墓躺下不擁擠
 
他吆喝你們這邊的挖深一點那邊的唱歌奏樂
他拔出腰帶上的鐵傢伙揮舞著他的眼睛是藍色的
你們這邊的鐵鍬下深一點那邊的繼續奏樂跳舞
 
清晨的黑牛奶呀我們夜裡喝你
我們早上喝你中午喝你晚上也喝你
我們喝呀喝呀
有個人住那屋裡妳的金髮喲瑪格麗特
妳的灰髮呀書拉密他在玩蛇
 
他大叫把死亡奏得甜蜜些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
他大叫提琴再低沉些你們都化作煙霧升天
在雲中有座墳墓躺下不擁擠
 
清晨的黑牛奶呀我們夜裡喝你
中午喝你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
我們晚上喝早上喝喝了又喝
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他的眼睛是藍色的
他用鉛彈打你打得可準了
有個人住那屋裡妳的金髮喲瑪格麗特
他放狼狗撲向我們他送我們一座空中墳墓
他玩蛇他做夢死亡是來自德國的大師
 
妳的金髮喲瑪格麗特
妳的灰髮呀書拉密

 

書籍資訊

殘骸書   

作者:陳列

出版社: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3/01/31